□钱之俊
钱锺书日记对张杰被捕当晚情形,发有春秋之论:“夜半挺生被市政府捕去,有人诬为共党也。不察情实,遽加缧绁。今日之事:All men are guilty until they are proven innocent。人人自危,而前头鹦鹉,祇可吞声饮恨而已。同时被捕者,本校十四人,女生一人,他校共六十余人。彻宵未睡。”
当晚具体情形,钱基博《自我之检讨》记之较详:“民国二十二年十二月,上海各大学被捕二百多人;那时,我在光华大学。一天,是冬至的隔夜,夜间十二时,电灯熄,我已上床,听得足声历落;旋有人叩吾房门;开视,乃吾儿子锺书,披衣赤足,低声说:‘张杰被捕!’张杰,是附中国文教员;锺书,是大学英文讲师;两人同住吾隔壁房间,对面床;据称:正将入眠,听得房门锁响;疑为窃喊,叱问。乃门开;见一人持手枪,一人持手电筒,揭帐问:‘你是什么人?’一听是‘钱锺书’就转身喝张杰起,背绑而出。我叫锺书相陪去看附中主任廖世承,去到楼底头,有一人持手枪喝禁,不许动。到天明,乃知上海各大学一夜捉人不少;光华则张杰以外,有民众夜校主任薛炽涛和男女学生十四人;尤可笑者,中有一女生陆姓,在我班上有课,耳微聋,见人羞缩,而也当政治犯捉!”
钱基博极力营救学生,先后发函予王揖唐、吴稚晖,向国民党进言。后经吴稚晖从旁疏通,光华校长张寿镛取得“蒋委员长手谕”,由各校将被捕学生保释出来。钱锺书日记有连续记载,可识经过:
1933年12月22日:全校皇皇,大人亦力营救被捕诸君。润圃来,留宿。夜眠未稳,心惊肉跳,一震之威,至于此乎?同学来探问者甚众。
12月23日:暖。同学来探问者益多,送衣被及钱予挺生。为大人作书致王揖唐、吴稚晖,皆为逮捕学生事。
12月25日:来访问挺生者愈多,应接不暇也。
12月28日:得挺生书,云一时不能昭雪,代大人作书复挺生。
1934年1月8日:张杰出狱。……诸君宴挺生,余亦往。终日扰扰。
张杰出狱后,工作如常,很快就到期末大考,学期要结束了:
1934年1月10日:代挺生监考阅卷。
1月13日:监考,阅卷,均毕。作书致觐虞、致季、致桂中枢。大人先归,余与挺生、式圭及锺英、锺汉将以明日行。
在大雪将来之际,张杰与钱锺书兄弟们一起自上海来到无锡:
1月14日:阴寒欲雪。与式圭、挺生、锺汉、锺英同返锡,余为汽车油气所中,作恶几欲呕尽心肝。又以行李繁多,致误火车班次。车中人头相摩擦,争殴时作。过南翔,始得隙地小坐,精神渐苏。下午三时到锡,同出浴、小食。
张杰的叔叔原来在无锡,一到无锡就去找他们了。1月15日:“雪未已。与式圭踏雪赴公园啜茗,挺生期而不至,盖与其叔岳情话也。”
钱锺书一回无锡,就急着去苏州见情人,张杰亦无心留锡。1月16日:“雪止。夙兴,赴苏州。挺生同车到上海,将搭船返里也。”
此后至2月23日钱锺书返回上海(2月26日上课),一直到2月28日日记止,再无张杰消息。想必张杰已去聂中丞公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