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前茶
微博上有条对付加班文化的吐槽,引发了数千条回复:“到了下班时间大家都憋着不走,局面该由谁来打破?” 高赞回答竟不是“领导晚上有个饭局,要先行一步”,而是“班车5分钟后就要开了。”
与每天靠着公交地铁、共享单车上班的散兵游勇不同,入职大企业的标配往往是:“我们不仅有航母级的食堂,连班车都有20条线。”这样的巨无霸企业往往安设在离主城40公里以上的地段,班车行过处,不仅有正在长高的成片楼宇,还有农民们的菱塘和菜地,甚至野湖芦苇荡。
清晨六点多,上班员工就在料峭春寒中哆哆嗦嗦等着班车,那翘首盼望的眼光与初恋男生也没有什么区别。上了车,暖气扑面而来,眼镜片上立刻蒙了一层雾。坐久了班车的人,都有自己心仪的座位,一般不会变动。搞技术的人自觉往后坐,这种笨嘴讷言的技术宅,见了上车的领导不知道该寒暄啥;搞行政的但凡有一点上进心,都会紧挨着司机后排坐。尤其是有眼色的秘书,会自觉地坐在旅游大巴的导游位置——等领导上了班车,接过人家脱下的大衣,递上腰枕,在车上就把一天的行程汇报个八九不离十。更关键的是,要夸一夸领导的羊绒围巾,不仅能报出围巾的品牌,还敏锐地猜出领导的孩子从国外飞回来隔离期已满。领导虽然谦逊地回应“还不是刷着我的信用卡,送我礼物”,脸上却依然像刚泡过温泉,显出舒畅的红晕。秘书凑趣道:“听说您的颜体练得像模像样,马上就要过农历新年,工会的姐姐想搞一个春联节,就等您来写那个点睛的福字。”
领导恳切地说:“去年大家排队催写,一天写了300多个福字,累得我回家碗都端不稳。好在如今董事长练了柳体,总经理天天在临王羲之,我就当个研墨铺纸的童子,压力一下子就小了。”
听话听音,班车前半截坐着的,心里都是一机灵——这可是一个新消息,谁都知道董事长与总经理暗中较劲已不是一两天了,堪比后唐时期的“牛李党争”,此时再去排队请“福”字,搞得不好就变成站队。这可怎么办?纠结的中年人正嘀咕要不要两边的春联都去请上一对,邻座穿着花里胡哨限量球鞋的新员工已经拿出降噪耳机:“你们啥时能活得轻松些?我家不贴春联已多年。”
班车偶尔也会上来一些陌生面孔:戴着卡通口罩拿着彩色风车,又咳嗽不休的幼儿园小朋友;包着头巾穿着土气的老人家。前者是员工生病的小孩,后者是带着一麻袋山芋白菜进城来的员工老娘。带着小娃儿上车的员工理直气壮,带着爹娘上车的员工有点羞惭,见个熟面孔就解释:“老娘从老家来,非不信我进了个好单位,今天特意带她过来看看。”老太太包着头巾上车,不容分说给大家分发刚煮好的茶叶蛋。儿子在旁边见着老娘讨好的态度,脸色极其复杂,略可见辛酸与不忍。然而,短暂的尴尬之后,班车里的气氛活络起来,似乎从谨慎肃穆的冬天,过渡到了暖意融融的春天,连领导都以对待婶母的态度,恭敬接了茶叶蛋,吃得两手都是蛋卤酱汁,他接过秘书递来的餐巾纸说:“儿子交给我们,没人会欺负他,您老放心。”见老太太将信将疑,领导指了指下一个路口:“你看那边……”
司机稳稳地将车停在一个出租车停靠站上,打开了难得开启的后门,放下了坡状踏板。一个摇着轮椅的小伙子缓缓进得车来,连秘书都顾不得收集大家用剩的餐巾纸,赶去把人家的轮椅用保险带系好。老太太的眼光先在自家儿子身上停留了一秒,又在轮椅小伙的身上摩挲了十秒,心疼中夹杂着庆幸。她给出了塑料袋里的最后一个茶叶蛋,说:“这个多半有点咸。”
轮椅小伙笑着接过来说:“最后一个好,味道都透进去了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