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6版:夜明珠

邬达克与上海

□尹画

东北同学来上海,指名要我带她去看武康大楼。她说电影《喜欢你》中,周冬雨和金城武坐在武康大楼阳台上看日出好浪漫啊。

武康大楼的确令人惊艳,它属于那种“在人群中多看了一眼就再也没能忘掉”的传奇建筑。不单外地人,就连上海本地人,每每从武康大楼门前经过,哪怕之前已经拍过它的容颜,还是会情不自禁地再次举起相机,拍下那个狭长的、神奇的、仿佛天上掉下来的一只巨型熨斗,压在武康路、天平路、兴国路、余庆路和淮海中路的交汇处。

武康大楼,原名诺曼底公寓,它是上海第一座外廊式公寓大楼。1942年,由当时旅居在上海的匈牙利建筑师邬达克设计。气派的骑楼,红色砖瓦外墙,弧形转角阳台,典型的法国文艺复兴的风格。以今天的眼光来看,它依然时髦、洋气、有现代感,谁能想到它已年近百岁之龄了呢?

邬达克,是上海近代建筑史上一个不可绕开的名字。贝聿铭曾如此评价他:“邬达克的建筑过去是,现在是,并将永远是上海城市轮廓的一抹亮色。”除了赫赫有名的武康大楼外,邬达克还为上海留下了数十幢其他风格的建筑,绝大部分作品成为上海的地标性建筑,是摩登“老上海”的文化符号之一。

昔日“远东第一影院”,大光明电影院,在二十世纪的中末叶,是上海年轻人最爱去的约会圣地之一。“我在大光明门口头等侬哦”,成为当时最流行的约会用语。金焰追求秦怡时,就约她在大光明看电影,那是一种身份和财富的象征。大光明电影院的设计者也是邬达克。外观是典型的Art-Deco装饰风格,流畅的几何线条,配合大面积的落地窗户,华灯初上,霓虹闪耀,形如水晶宫一般的大光明名噪一时。

去年夏天,有个晚上我读《繁花》,渐渐沉浸在金宇澄织就的老上海文字氛围中,突然意识到我这个新上海人还未曾在大光明电影院里看过一场电影。于是赶紧网购了两张电影票,隔天带着老公去大光明看了《卡拉斯》。修葺一新的大光明电影院,门口还保留着旧日模样。我在那里参观了“光影流转长廊”,看着看着,便很想穿越到旧上海,听一曲《夜来香》,看一份《申报》,穿着旗袍到霞飞路白俄咖啡馆喝咖啡,然后乘着有轨电车去大光明影戏院看电影,想想真美。

说起来,艺术家的成功也离不开“天时地利人和”之说,邬达克幸运的是他恰好遇上了老上海城市建设的鼎盛时期,而这个幸运也可以用“因祸得福”来形容。邬达克23岁时就当选为匈牙利皇家建筑学会会员,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他成为了一名战士,被派往俄罗斯战场,后作为战俘被流放到西伯利亚,最终逃到了上海。彼时,上海滩建筑专家不多,邬达克的才干便有了用武之地。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他设计出被誉为“远东第一高楼”的国际饭店,当年的达官贵人、社交名流均以在国际饭店消费为荣。蔡元培在里面举办过70岁生日庆祝宴会,金庸在国际饭店订过结婚婚房,而时年未满20岁的贝聿铭也被国际饭店冲入云霄的高度深深折服,从此坚定地将建筑当作了毕生事业。可以说,邬达克以一座国际饭店为上海揭开了摩登都市的新一页。

如今,国际饭店早也不再是远东第一高楼,但它对上海仍有着特别的意义。那里有上海滩最好吃的蝴蝶酥,国际饭店西饼屋前永远排着长龙队伍。一个秋阳杲杲的下午,我专程和闺蜜去国际饭店吃了顿海派下午茶。推开古铜色的旋转门,走进大堂,看到一个圆形的“上海市大地原点”铜盘,国际饭店如今已成为上海城市的坐标原点。大堂里遇到一些穿旗袍的老人,她们是来这里参加同学聚会的。我和闺蜜吃着海派点心,聊着山高水远的往事,桌上复古的蒂梵尼台灯发出柔和的光芒,老上海的古老韵味就如水墨一般一点一点地氤氲开来。

上海市作家协会所在地名叫爱神花园,解放前曾是一座私人花园。花园的主人刘吉生与妻子青梅竹马,感情笃好,刘先生便请邬达克为他设计一座花园洋房,作为40岁的生日礼物送给爱妻。纯美的爱情故事打动了邬达克,让他想起了西方爱神普绪赫的故事,于是他在花园里特别安置了一尊普绪赫爱神的雕塑喷泉,边上围绕着四个小天使,温馨而美好。

喷泉对面有一座欧式风格的洋房,常年爬满常春藤,浓郁的文艺气息四处弥漫。这个私家花园平时不对外开放,我因某次参加活动,才得以在洋房内部走了一圈,木质地板、彩绘玻璃、水晶吊灯……洋房内部装修精美,印象最为深刻的是螺旋式楼梯,自上往下看,不同形状的几何图案组合在一起,构成独特的视觉效果。如今,洋房楼上是《收获》《上海文学》《萌芽》等杂志社的办公室,每当想到杂志社的编辑老师们在如此美丽充满爱的地方办公,心中就涌起一股羡慕之感。

最近,延安西路的上生·新所又成了打卡热门之地,只因89岁的孙科别墅刚刚修缮完毕,向公众撩开了其神秘的面纱。我之前去过几次上生·新所,参观过那里的哥伦比亚乡村俱乐部原址,每次去我也会顺手拍一拍孙科别墅,只因那幢淡黄色的建筑楼非常抢眼,它的设计者不是别人也是邬达克。仔细看邬达克设计的建筑,会发现幢幢建筑风格迥异,比如孙科别墅就糅合了中式庭院、西班牙及意大利文艺复兴等多国风格,而这正是邬达克的设计特色。他并不执着于某种风格,而是会结合环境与用途,量身定制出最合适“此地此情此景”的作品。因疫情之故,孙科别墅目前采取预约参观制,我暂时还没时间去,且列入今年计划吧。

上海番禺路129号,有一幢英国都铎风格的邬达克纪念馆,这里曾是邬达克在上海生活时的居住地。白色外墙上镶着黑色木构架,尖尖的屋顶上,竖着红色烟囱,英国乡村别墅宁静而安逸的气质一览无余。因为喜欢鸽子,屋顶上还特别安置了鸽子雕塑。这是邬达克最为得意的作品——家。而他将家造成英国都铎风格的原因,乃因邬达克的妻子热爱英国文化,于是将对妻子的一腔爱意融入到自己的作品之中。这是一间爱的小屋,它和爱神花园里的洋房,都诠释出爱情最好的模样,那就是——我爱你,所以我要把最好的东西送给你。

去年年底,邬达克纪念馆举办了第六届“邬达克建筑遗产文化月”,我前去参加了开幕式活动,很多市民顶着寒风也来参加了开幕式活动。艺术家赵静声情并茂地朗诵了一首诗《您好,邬达克》,听得我感动连连。邬达克,一个异国他乡的人,如今,他的名字已和上海紧紧联系在一起,分不开了。

细数邬达克留在上海的建筑,除了以上那些地标性的作品外,他还在上海留下了沐恩堂、绿房子等著名作品。他为上海的市容市貌做出了不小的贡献,当然,上海也用它的包容成就了邬达克,为他的才华提供了发挥的舞台。“上海有包容性,也有整合力,能包容不同的人才和各种因素碰撞、融合、萃取,邬达克就是一个例子。”邬达克纪念馆馆长刘素华如是说。

2021-02-24 2 2 江海晚报 content_51433.html 1 3 邬达克与上海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