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涢

我保存了一张明信片，是三十一年前，妈妈生日那天，我写给妈妈的祝福。今年腊月二十，是妈妈八十岁生日。腊月十九晚上，犹如神的旨意一般，我打开了一本书——《围城》，而恰恰是在这本书里，夹着这张三十一年前的明信片。

写这张明信片的时候，按照过了农历新年就大一岁的算法，我虚龄十八，而实际上到那年的五月，我才满十七周岁，正读高三。妈妈生日的时候，我应该是放寒假了。那年夏天，我高中毕业。

我忽然意识到，三十一年前的妈妈，恰好和现在的我同样岁数。我没有想到，一句祝福竟然在岁月中吹送了三十一年，又如期地回转了，没有安排，却如此精准。而且还奇妙地将那时的母亲与此时的我重叠起来——长大后，我就成了你。

那张明信片，只是一张略略发黄的纸片，却像一艘巨轮行过，在我心里造成了海涛汹涌，波涛中涌动的往事，远达童年。

小时候，身上穿的衣裳裤子鞋子，都是妈妈亲手做的。她向亲戚借了一百块钱，总共花了一百二十块钱，买了一台蝴蝶牌缝纫机。她无师自通，学会裁剪，有模有式。她成了我们村的裁剪高手，每遇连日阴雨，农人不能下地的时候，村上的妇人们都撑着黄色油布伞，夹着布料到我们家来了……那台缝纫机一直还在，妈妈有时还会用它做些靠垫、桌布。

家里有一张办公桌，右手边的第二个抽屉里有一本厚厚的动植物图谱，书里面，夹着妈妈剪的许多鞋样，捧襟式的、搭襻式的、圆口式的……妈妈纳的鞋底也好看，针脚细密整齐。她用箍在右手中指上的顶针，使劲地把针从鞋底一面穿透到另一面，再使劲地拔出针，将线哧啦哧啦地拉过、收紧……

我喜欢听粗粗的鞋底线，被哧啦哧啦从鞋底抽出的声音，并且十分着迷地看着妈妈的手，起起落落。纳几针，她会歪起头，将粗粗的针在她乌黑浓密的发间篦几下。那时候不知道，这纳鞋底的线，会一直在时光里拉过、收紧，再拉过、再收紧，在我心上来来回回牵扯。

许多个大年三十的夜晚，我一次一次从梦中醒来，朦朦胧胧看到妈妈仍然坐在灯下赶制我们的过年新衣裳，锁扣眼、钉纽扣。大年初一早上，我真正醒来的时候，枕边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花衣裳，是包在棉袄外面穿的新罩衫……童年的衣裳早就不见了，可是，淡淡的粉色衣料上，印着的清雅的小花，像一只只蝴蝶在我心里翻飞了几十年。

我喜欢跟着妈妈去河岸边淘米。她将淘米筲箕拎到水岸边，浸入水中，水中一群莹莹闪动的小鱼立刻四散开来。妈妈把米拎上来，咵嚓咵嚓一阵颠颤，又埋头挑拣掺在米里的小石子，再将淘米筲箕浸入水中，水中晕出一圈乳白色。

我喜欢跟着妈妈，她去河边淘米洗菜我跟着，去河边汰衣裳我跟着，一片一片浣衣的皂沫漾开，漾开……阳光洒在妈妈的背上，暖暖的，我曾经一定伸手触摸过。

妈妈生日那天，我和姐姐们正心诚意地为她做了一桌菜。我给她买了一双软底夹绒的皮鞋、买了一件小立领新疆棉法兰绒格子衬衫。让她试穿，她怪道：你们就是瞎买，我衣裳鞋子都有得穿的呀……

我没告诉她：我已经成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