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前茶
侄儿小翟在上海当房屋中介已经7年,与不少租房客处成了朋友,他有一句名言:与刚拍完婚纱照就要买学区房的人不同,租房客还不必考虑未来孩子的学区、父母的养老,透过租客一再强调的非典型性必要条件,可以洞察他急需得到的精神滋养。
小翟遇到的租客A,来租房时带着一张地图、一支圆规。她以上海一间每天开放14小时的书城为圆心,画了一个3公里半径的圆,告诉小翟,看房找房,尽量在这圆圈中找。小翟先以为她是大学里的讲师,因为女孩身姿笔直、态度矜持,很像知识分子。但他猜错了,女孩是高铁上的乘务员,而且是推销小火车模型、声控玩具、方便面与火腿肠的那种“巡查员”,她的工作就是推着宽仅30公分的小推车,在16节车厢里走来走去、吆喝叫卖。有时,她也被乘客焦急地叫住,要她帮忙找寻跑到其他车厢里去的熊孩子,以及上厕所后许久没有返回的糊涂老妈。
这项工作耗时漫长,看上去职责有限,不晓得为何在她身体里积累了海量的、琐碎的疲惫——照理说,她的休息是很充分的,第一天从上海坐高铁到成都,第二天从成都坐回来,连着两天工作13小时以上,她就可以连休3天,但不知为什么,那种连续不断的动荡漂泊之感依旧缠绕着她,让她在居家休息时也接连不断地做梦,不得安宁。
她似乎迫切地需要吸吮一名上海本地上班族才有的安心感。于是,她下决心从虹桥火车站附近搬出来,找一个可以步行去买菜,去买花,去看书的老小区。
小翟为她找到了这样的老房子,距离书城不到2公里。半年后,小翟带着儿子买童书,在书城的咖啡座上偶遇了她。租客A明显过得安心又滋润,黑眼圈都消失了。她经常来看书,后来与负责咖啡座服务的女孩处成了小姐妹,她可以带着自己的保温茶瓶和饭盒来看一天书,中午,小姐妹帮她去员工休息室热饭。她体会到窦文涛所说的“读书可以让人回到故乡”的定心感,特别是当她读到鲁迅日记中,大先生对沪上租房的吐槽,她也像找到战友一样扪心而乐。大先生对挚友许寿裳说:“屋少费巨,非目下之力所能堪任。”“上海房租贵,空气坏,但此外也无可住之处……”换一次租住地,顶费(换手费)即要500大洋,这相当于上海当年普通工人4年的工资。难怪连大先生这般稿费可观的文学巨匠,也只能与广平先生算计着用。这么一想,她所遇见的生活压力,也都是寻常事了吧。
令人印象深刻的还有租客B,是在上海互联网大厂工作的一位姑娘,做的是技术核心部门的软件架构师。与一般IT男要求“房子只要能冲澡、能躺倒,离公司近即可”很不一样,这位女生提了两个堪称奢侈的租房要求:房东要备有泡澡桶,房子要有面对黄浦江的阳台,阳台最好未封闭,白天可以享受滨江的清风与阳光,晚上可以见到两岸高楼的万千灯火,听到渡船与拖船们悠长的鸣笛声。
小翟见女孩的衣着打扮相当简朴,背包里揣着大茶瓶与碗面,看房间隙,也在中介门店借开水泡方便面而不是下馆子,不免生出恻隐之心,他提醒她:既然你的工作经常需要加班,周末也只能保证有一天在家休息,花那么多钱租间视野开阔且有浴桶的房子,有必要吗?
女孩的回答,小翟可能会记很多年:“有必要,因为就算从办公室里能望到黄浦江的风景,这与我在阳台上浇完了花,晾完衣服,吹干了头发,啜着咖啡或茶,所享受到的黄浦江气息是完全不一样。你不知道我所在的公司强势到什么程度,它独占了地铁站的一个出口,我出站过闸就进入了公司负二楼。这导致我上了一天班都不知道外面阴晴雨雪的变化,对四季变化也很迟钝。我常常问自己,我为什么要留在这里,而不是回老家去考公务员?我意识到,如果我租的房子,不能让我与这座城市产生广泛的联结,激发我的归属感,那么,我在这里是待不长的。”
小翟听了耸然动容,最后,他帮她租到了面对黄浦江的、拥有近90年历史的老房子,阳台上的西班牙风格铜栅栏都已经变成了沧桑之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