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前茶

55岁那年，宋妈妈带着8件行李来到上海，她刚从安徽小城退休不到一个月，儿子便执意要把她接到上海生活，理由是，宋家爸爸刚刚去世不到6个月，宋妈妈失去伴侣，又从工作了34年的小学老师的岗位上退下来，儿子担心她的生活齿轮剧烈刹车，某些地方会崩坏。儿子跟妻子商量，一定要把妈妈接到上海生活。儿媳妇很善良，立刻就答应了。他们腾房间，在家具大卖场为母亲买了舒适的转椅。赶在宋妈妈到达之前为她布置了一个符合语文老师审美趣味的朝南大房间。宋妈妈当然很感动，也向儿子媳妇许愿，说她会在上海好好生活下去，不让他们担心。

可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大白天，儿子媳妇都上班去了，孙子也上了一年级，她在上海如何打发漫漫时光呢？跳广场舞，她不会。广场舞阿姨们又嗲又轻快的上海话她一句都听不懂。大庭广众之下唱昆曲、唱沪剧、唱京剧，她不好意思，一来对那慢悠悠的唱腔不感兴趣。二来也置办不了那么昂贵的行头。反正离了生养她的那方土地，她突然发现自己成了孤雁了。无边无涯的寂静笼罩着他。让她不由自主地感到忧伤。

她到了上海半年，还没有尝试走出家门。她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编织上。她买了白色的棉线，用两根钩针编织出了类似蕾丝或蜘蛛网的镂空白色罩布。这种罩布，搭在家里的沙发扶手上，搭在茶几上，搭在液晶电视机上，搭在立式风扇上，任儿媳妇如何好脾气，私下里也对丈夫抱怨说：“你妈妈来了以后，把我们家搞成了20世纪80年代电视剧里的模样。”

转变是从第二年的春天开始的，宋妈妈上菜场买菜，发现上海的香椿头竟然要卖15块钱一两。她心里算了算，炒一盘香椿头炒蛋，至少需要买二两香椿头，那成本就是三十几块钱呀，像这样的香椿头，在安徽老家，是很贱的。房前屋后，谁家还没有几颗香椿树？春天的时候，只要身手利落，上树去掰几枝嫩芽回来就可以做菜了。这样的便利为什么在上海难以推广呢？宋妈妈是个想法很泼的人，她第二天就起意要在小区里种香椿树。

她重新观察了儿子家所在的近郊小区，发现这种地铁尽头的小区多数是外地来上海的人所买，房价相对便宜，物业管理费也收得低，因此，给物业留下的补种绿化植物的费用其实是很少的。这个小区建成8年了，有些树死了，花圃里的草本花卉，一季过后也没有资金去补种。宋妈妈就去和物业管理处的中队长商量，说她可以从老家请亲友送香椿苗来，她已经找好了房前屋后的隙地，与其长满杂草，许不许她种一两棵树呢。中队长想了想说：“民不告，官不究。只要你种树的地方，一二层的住户不嫌你的树挡住了他们的阳光，你就可以种。”

宋妈妈是一个执行力超强的人，说干就干，她立刻动员老家的亲友给她快递树苗。5棵香椿树种好后，她还意犹未尽，继续要求亲友快递花椒树苗，快递来金银花的藤苗，还有艾草的种子、薄荷的幼苗与菖蒲的地下块茎。反正快递只要24小时就到上海了，所有的植物都还没有脱水。宋妈妈立刻扛上网购的园艺铲，前往她看中的空地进行种植。她说服邻居允许她种植的理由也很接地气，她说，种上薄荷、艾叶和菖蒲，你家就不会有蚊虫了。那种极小的蚊蚋，可以从纱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咬小宝宝，可是，它们都怕这些香草的味道啊。

不负宋妈妈的努力，第一年的端午节，很多邻居都收到了宋妈妈赠送的艾叶与菖蒲，可以挂在门楣上辟邪，也收到了她赠送的晒干的金银花芽与薄荷叶，可以泡茶。在上海40摄氏度的大热天，这些清凉的茶水可以让家中的娃儿不长痱子。

到了开年，不仅所有的藤本和草本植物都欣欣向荣，连一人多高乔木们也发出了新叶，宋妈妈家吃上了自己种的香椿芽炒鸡蛋，榆树也活了，在4月初结出了一咕嘟、一咕嘟翠绿的榆钱儿，宋妈妈搭梯子上树，捋下这些清香的榆钱，做了榆钱蒸饼这种稀罕的吃食，招待孙子和他的同学们。孙子骄傲极了，对小伙伴吹嘘说：“我奶奶还会做端午的香囊，戴了她的香囊，不得感冒。香囊里所有的香叶，还有川椒、金银花，都是她自己种的呢。”这样一来，宋妈妈的形象在这些虎头虎脑的小家伙眼中蓦然高大起来，宋家所住的小区也俨然成了小家伙们辨认植物的迷你植物园。他们喜欢来宋妈妈家做功课，让宋妈妈领着他们去小区里辨认“奶奶种下的植物”。

儿媳妇见了这种状况，非常欣慰，对宋妈妈说：“妈妈来到上海以后，在我们家小区认识了那么多的邻居，比我们住在这里十年，认识的邻居还要多。妈妈还做了植树造景的工作，这种学会融入当地环境的能力，连我们也比不过呢。”宋妈妈听了有点不好意思，谦虚地回应说：“我后来也想通了。既然已经来到上海，就要尽力让自己融入上海，若能栽培出一些熟悉感，何处不是家乡呢？”

她记得刚搬来上海的时候，儿子对她说过：妈妈，你要学会融入前所未有的生活了。人都是有惰性的，年岁越大，惰性可能越强，我们会不由自主地对未知的生活充满抵触情绪。如果你抱着不得不忍受的心态来到上海，那就会觉得去陌生地方过日子，就像被笼罩在乌云下，心情抑郁。但是你要知道，如果我们站得够高，看得更远，那么，所有的乌云之上都是有青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