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健全
南通五山之中,军山的人气与烟火远逊狼山,但清净之中,却多了几分野趣。这,是我所喜欢的。4月17日,周六下午,又上军山。
上个月来军山看二月兰,是走四贤路、象鼻路,由东线上山的。这次换了条线路,观过大观瀑布、观鸟台,改由山北的大山门崖上山。所谓“大山门崖”,又名“普陀岩”,其岩叠出如屋檐,其下可避风雨,上军山一般多由此入,故称山门。欲过山门时,“大山门崖”四字的题刻下方,一群游客于石壁测量海平面的刻记前,直呼沧海桑田。说来也是,此山原为海中岛屿,相传秦始皇统一六国后,徐福奉命寻仙药以求长生不老,渡海于此驻军小憩,见此山傲居江海之际,有霸王气,遂称军山。滚滚长江东逝水。明万历时军山还在水一方。直至清乾隆时的《南通州五山全志》中,说狼五山“昔居水中,今沙渟涨息,陆处已久”,可见军山那时与陆地相连。
沿古时的采药路蜿蜒上行,一路碧树葱葱,芳草萋萋,鸟啭啾啾。不时有山风吹来,感觉很惬意,步履也轻快不少。不一会儿,到半山腰的多景亭,也就是清代西净亭的旧址,“昔日亭之周匝,郁郁黄花,青青翠柏,无非般若”。
而今凭栏纵目,杂树生花,群英乱飞,景致倒是依旧应了亭前的一方介绍所记。
毕竟时序流转,群芳中,满坡二月兰的花事已近尾声,多半结出细长的绿荚,但仍有许多紫花星星点点,如彩蝶蹁跹,又似跳动着的音符,欢快游人的心情。这时,山上开得最艳的,要数野生本草的筋骨草了。只见淡紫红色的唇形花丛丛簇簇,在林间、在路边,茂盛极了。
还别说,采药路之名,名不虚传。在路边,连只是有时于博物苑药坛看花识草的我,细细一瞧,识得的就有何首乌、金银花、车前草、香附、蒲公英、野菊、鱼腥草、一年蓬,等等。
怪不得,相传明代《外科正宗》作者、从医40余载的名医陈实功经常在此采药,而且走得最多、采的药材数量最多的就是这条路。想到这里,此刻,我仿佛看见悬壶济世的陈实功穿行于山间,一袭布衣、一只背篓的身影没有走远。
攀登山顶,本可经浮生茶社门口登百步台阶而上。看时间还早,便沿着碎石小径往南,向山岚的深处走走探探。出乎意料的是,漫山遍野的松林间,掩映着一畴茶园。而此前,我一直以为茶园仅限于云香台那片坡地。茶园不大,但怎么看,随着地形的高低错落,幽寂之中有一种参差的自然之美与乐感。
它与以前在宜兴、溧阳等地见过的连片台地茶园不同,有种驯化的蛮荒气息,一种羁縻的浪漫与野性。南通人都知道,军山茶是南通唯一地产茶,与国内十大名茶之“碧螺春”系出同门。
军山茶成为名茶,一是因为这里山环水抱、云雾缭绕、光照适度,茶叶质量上乘;二是种植面积小,全山也就达20多亩,物以稀为贵,所以即便在通城,军山明前茶也是难得一品的。
氤氲的山林气息中,登指月路石阶,过扪月亭,就到了山上的普陀别院。寺虽新修,但系旧制,这从圆通宝殿前一对枯木逢春的古银杏便可见一斑。另外,山门内的一通碑记可是古寺遗珍,为明代书法家董其昌所撰,书法确是隽秀飘逸,尽管有的文字已漫漶难辨。古碑沧桑,但从文中赞之“普陀山之境界又胜一筹矣”,不难想象普陀别院当年的形胜。
出寺,不几步,即是军山绝顶之巅。这里是1917年张謇先生建成的气象台,也是中国第一个民办气象台。门口,“仰窥象纬抬头易,自有云雷绕膝生”张謇题书的联语,当是对气象台所处位置的绝佳写照。展厅前言,先贤张謇的一席话,犹教人感念:“气象台宜设军山上,不仅有关风景,且于天气预报有益。因军山南临长江,与江南的福山对峙,形势绝佳。江中来往船舶,遥望军山有台,当注意天气预报。必要时,山上可悬挂预报标号。
在通城及东乡民众,远望军山有台,亦可提高重视天气预报的观念。所以台设军山上,可瞭远听远,对天气预报是有裨益的。能加强天气预报,也于农业有裨。”徜徉其间,来了一群“红领巾”,在教师及家长带领下来此看云识天气。一幅幅云图跟前,童声悦耳:“游丝天外飞,久晴便可期”“馒头云,晒死人”“天上钩钩云,地上雨淋淋”。听着,我不禁回想起少年时代的一篇课文《看云识天气》,文中就有许多类似的谚语,如“东虹轰隆西虹雨”“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等,至今让人受用。
随之兴冲冲登斯楼,于观景台憬然可见,大江东去,苍苍茫茫。浩荡的江面上,百舸争流,点点鸥鹭翱翔,江水共长天一色。西北望狼山剑山,苍翠的山峦交叠,高低错落而又彼此呼应,也许说不上“造化钟神秀”,但因峰峦的曲折与山岭的仄侧,加之山气日夕佳,颇有“阴阳割昏晓”的效果。闲看云卷云舒,卷云丝丝缕缕地飘浮着,如白色的羽毛,如洁净的绢纱,美极了。
更巧的是,云头上正好有一只展翅的老鹰掠过,真是天高任鸟飞,宇宙阔无穷,让人心思远扬,几入“我欲乘风归去”的幻境。
傍晚下山时,途经“浮生”茶社,见茶社内正忙着准备第二天的茶、香道雅集,便点了一杯“狼山春晓”的新茶,端到室外露台的茶座歇歇。泡茶,用的是玻璃杯,一撮春茶铺满杯底,注水,茶叶在瞬间碧绿,倏尔一股股沁人的幽香飘逸于鼻间,眨眼工夫,茶叶舒展如新芽。品咂一口,滋味鲜爽而回甘绵长,可以说清而丰,淡且腴。
就在续水时,廊檐下的一副楹联吸引了我,那是:“汲来江水烹新茗,买尽青山当画屏。”这,虽说是郑板桥为焦山别峰庵所题的一对茶联,但借此一用,实在妙也。
爬了一趟山,又对着长江,对着青山,喝了杯新茶,不亦快哉。何况,是在“浮生”茶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