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5版:夜明珠

借蒸笼

□黄红卫

“死丫头,啥辰光,还不起床!”娘搓着白乎乎两只手,扯着嗓子。

昨夜里,我起了三次。娘不知听谁说手工磨粉好,蒸出来的年糕黏脱老牙根。娘是信了真,石磨子呼噜噜呼噜噜转了一晚上。怪娘自找苦头吃,赶天亮玉米粒粒拉机房去,机器轰隆隆轰隆隆响几响就完事。

我噘噘嘴,头探出被窝,日光斜进窗棂,白晃晃亮得耀眼。

“死丫头,喊几声,起来借蒸笼去!”娘又在吼。“借蒸笼是你们大人的事。”我心里嘀咕。“谁叫你不念书?不念书就得干活!像娘一样干活!”娘像我肚子里的虫子。

真正冤枉死,不念书怎考镇中学?真正冤枉死,不念书怎参加高考?说到高考,我就憋屈,怪就怪那倒霉的青春期。第一天坐考场,小腹就疼,从未有过的疼,直到大汗淋漓,忍不住欠了欠身,这一欠不要紧,我明白了啥事体,班里的女生,百分百到了青春期。

好几次,娘焦焦虑虑说:“死丫头会不会石女,二九一十八了,怎还不见动静?”我问娘啥“石女”?娘反说:“石头里能不能生出东西来?”我说“能呀,孙猴子就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我考砸了,娘却高兴,欢欢喜喜告诉人:“死丫头前脚进考场,后脚来青春,青春跟大学比起来当然青春重要,大学嘛可以复读。”

不复读!铁了心不复读!我慢吞吞起床,朝白亮亮的窗外望过去。呀,远处的屋脊、近处的树梢,披披挂挂一层层不厚不薄的雪!

“下雪了。”我说。

“不打事,止了,围巾扎扎紧,去村东头郑家。昨晚轮村西头胡家蒸下半夜,这会儿早该结束了。”娘搓干净的手里托着条她自己编织的围巾。“说定了?”我瞟了眼围巾。“定了。好几天了,腊月初十那天排的队。”娘又唠叨,“啥时咱自家备个蒸笼,省得借来借去,烦!”这话娘不知唠叨了多少次,唠叨归唠叨,借仍借。

“为啥只有郑家有蒸笼?”我从枕头下抽出条玫瑰色丝巾。春天同学们毕业照一拍完,就开始互赠礼物,班长的缘故,我收到的礼物特别特别多,其中一本天蓝色笔记本里夹着条玫瑰色丝巾,邮寄的,没落款没签名,封底一行赠言潦潦草草——期待某某大学校园相聚!男生的笔迹。我想了三天,想来想去想不出所以然。

“郑家家底厚,宅后几亩竹园子。”娘还想说郑家不白借,年年不用蒸年糕,你眼睁睁大,找个好婆家;娘还想说郑家有个做木匠的儿子……

郑家人看见我,夸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像朵玫瑰花。夸完像娘样搓着两只手说蒸笼这会儿在河北,天蒙蒙亮时被河北黄家插了队,沾亲带故不好意思回,咱现在就拿去。郑家人作势拔腿的样子。

我说我自己去。我立马转身。我也是娘肚子里的虫子。

河北划另外一个村,过去两三里,中间隔条河。头顶的太阳,变得恍恍惚惚。倒是一群一群鸟儿,不罢不休,叽叽喳喳,扑扑棱棱,硬叫屋脊脊树梢梢的雪飞起来、舞起来。

桥那头过来个斯文人,穿着打扮像城里人。那城里人一眼不眨看着我。

“黄同学!”我有点小激动。黄同学更激动。“你去哪儿?”我盯着黄同学肩上的蒸笼。“还蒸笼。”黄同学盯我脖子里的丝巾。“是郑家的蒸笼吧,我来拿。”我伸过手。

黄同学挡了挡,认认真真说:“你不复读太可惜。”“你在哪上?”晓得落榜那刻,我便把自己包包扎扎封起来裹起来,与所有同学失去了联系。“本想考某某大学,结果录取北方军工大学。”黄同学又把目光移到我脸上。

“班里有没有考上某某大学的?”从夏天到今天,这话在我肚子里憋了又憋。“一个也没有,假如有的话也只有你。”黄同学的目光重新移到丝巾上:“我就晓得这条丝巾适合你,人面丝巾一样红嘛!”

我脸皮腾地通红,比丝巾红百倍、红千倍。怪不得最后一次班委会上,身为学习委员的黄同学面对我突然结结巴巴、语无伦次。

那天,娘为了找我,村里寻了遍,还借机去郑家转了圈。郑家一席话,果然把娘捧了上了天。

我娘喜昏了头,真以为与郑家攀了亲,身子骨像雪花样飘啊飘,加上昨晚石磨子转了一夜,竟在雪地里摔了跤,青一块紫一块幸好没骨折。娘也是的,我哪敢耽误蒸年糕,蒸笼早搁在了山墙边。黄同学邀我去镇电影院看电影,拒绝他,我做不到。

电影院里,我答应黄同学,过了春节,就去复读。等考上大学,我俩就手牵手,像城里人一样手牵手。

2021-05-14 2 2 江海晚报 content_60562.html 1 3 借蒸笼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