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萌

顾农教授于魏晋文学研究建树颇多，他也是知名的鲁迅研究专家，最近又出了本《诗人鲁迅：鲁迅诗全考》（人民文学出版社2020年10月版）。足跨古今的学者不多，须得这两大领域里深厚学养，谈何容易。我想起了王瑶先生，他由陶渊明而“新文学史”。顾兄传乃师衣钵，也陶渊明而鲁迅。略微不同的是，王先生进入“新文学”便不再返回，他这位门生始终亦古亦今，进进出出，两头均硕果累累。

我与顾兄分处两地，尽管相距不算多远，却都是怕出门的懒人，故而面晤稀少。所好现代通讯发达，随时电话、网邮，交流之尽兴无异近邻。我们时常聊的话题之一：分析作品，当实事求是，特别是大作家的解读，不宜拔高、附会。还有，学术性文章如何叫一般读者不望而生畏，若津津有味更好。此两点，顾兄皆努力体现在《诗人鲁迅》里了。

我不大爱读鲁迅新诗，尤反感它们被某些学人解析得神乎其神。褒扬失实为当今学界一突出弊端，《诗人鲁迅》力戒时弊，坚持如实发声。即使评论的是巨匠，依然一以贯之。书里说，“他（鲁迅）早先也曾写过几首新诗，知名度不高，现在读者也很少，简直几乎要被忘却了。”还说，“鲁迅写新诗，与其说是搞创作，不如说是干革命。”此等大实话，有人听来或斥之大不敬。鲁迅后来为“新文化运动助威”写的新诗，自然高明些了，更加高明的在他旧体诗。鲁迅旧体诗素有口碑，尊为新文学作家擅赋古诗的三大家（另两家为郁达夫、田汉）。《诗人鲁迅》自然予以充分评价，可下笔相当斟酌分寸，尤忌惮牵强不实。名作七律《自嘲》多有人（包括大名人）引申发挥，顾农由此感慨：“读诗似以理解其原意为主；但经过名人发挥过的意思往往影响很大，有时甚至就会被认为是诗的原意。” 语气十分含蓄，求实态度则毫不含糊。旧体诗高手的鲁迅，不等于每一首律绝都是杰作。读七绝《赠日本歌人》，顾农直言不讳，它“有比较浓厚的应酬意味” 。唯其持这般求实态度，《诗人鲁迅》时出新意。学界强调鲁迅散文诗受西方文学影响，而顾农特别指出，它也从中国古代文学中吸取营养。书里积他多年读鲁心得，新意随处可见，不再一一罗列。

我更想说的，一部学术著作，如何深入浅出，靠近大众读者。鲁迅说过，年轻人不大容易读懂他的著作。当年如此，今日难解或加一等；文章如此，散文诗《野草》愈发难窥堂奥。它障碍在于，从前是人的隔膜，眼下为时代隔膜。顾农研读鲁迅数十年，于鲁迅其人、鲁迅的时代、鲁迅写诗的心境和环境和相关史实，还有鲁迅与魏晋文学至深的渊源，无不烂熟于心。凭此问学优势，援古证今，引述日记、书信、回忆等许多不乏趣味的史料，读者不易知悉而学者往往忽略的种种，经精心编织，引领读者站到了鲁迅诗作本旨的门口。进不进去看你了，见出《诗人鲁迅》引而不发的妙处！

顾农教授此书，无注无笺，实有注有笺。融相关背景、必要解释、深入阐发于一炉，而文字行云流水，好读得很，解读《答客诮》那篇俨然漂亮散文。我旁听过大学的一些课，有搬弄洋词汇堆砌新概念的，委实是论文的语音版，学生能消化多少呢。也有语不惊人的，表述浅近，甚至多生活言语，倒是讲得透彻，清晰，生动。推想顾农教授的课堂，当是后者情景，学生如沐春风。

不妨再提一下末篇《鲁迅手书之古人诗词》。此篇所述，虽非鲁迅作品，但并非与鲁迅诗情毫无关系。某背景某情绪下，鲁迅选录某古人某古诗，不是无可玩味。他一连书录南宋画家郑思肖晚年诗作三首分赠友人，诗出郑思肖的《锦钱余笑》卷，满腹牢骚。鲁迅便“有一点借以发泄自家胸中块垒的意思”。读者于欣赏鲁迅书法之余，得以由书法而透视了鲁迅精神世界。顾兄详考每位古贤的身世、思想、艺术，这些为许多鲁迅学者不屑为不能为的文字，算是填补了鲁研的一个小小空白吧。

学术期刊每年盛产大量论文，啃那些味同嚼蜡或天花乱坠的文字，这时间、精力大可用来翻翻这本平实的《诗人鲁迅》，定然收获切实，而且不无阅读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