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5版:夜明珠

余晖依旧很美

□明前茶

回到故乡,入住的是可以做饭的公寓式酒店,放下行李,便欣欣然出门买菜。老家有一种发芽豆是别处难见的:将蚕豆放在腰盆里,以温水催芽,待芽尖冒出一公分时,连水带豆,推往市场上售卖。卖豆人依旧遵循40年前的买卖方式——以一节竹筒计量豆子。我正蹲下买豆,忽见一位精神矍铄、花白头发的老太太,走到我面前,半蹲歪头,以朗读般的声腔问道:“你是我80届的学生吧,你是某某,对不对?”

我猛然站起,保持微笑,脑子飞快旋转,搜索老师的名姓,急切之间,却不可得。那会儿,我跟手上拎着这袋湿淋淋的发芽豆一样,有些狼狈。因为,从老师的年纪判断,她教我时,已经是30多岁的成年人了,而我还是个七八岁的孩童。40年过去了,我的模样轮廓大改,老师尚能认出我,我却不能认出老师,这让人情何以堪?幸而老师迅速觉察到我的尴尬,她笑着说:“只有我这种做了一辈子小学老师的人,才有这样的记性,记得每个来过我画室的人……”

我终于想起来了,老师姓纪,是一个人要教两个年级的美术老师。当年,我是绘画兴趣小组的成员,到她的画室里学过水彩画与手撕画。纪老师的办公室,是我所就读的小学中最奇特的办公室,很大,里面放满了画框和石膏像。我记得,每次课外兴趣小组的活动,都在斜阳西下时进行。画画时,那些灰白色的石膏像在渐暗的光线下迅速失去了锐利的轮廓,露出沉思默想的神情,近乎哀愁。有一天,我指着石膏像问纪老师:“整天和它们在一起,老师不会觉得悲伤吗?”

纪老师笑了:“人活一辈子,酸甜苦辣,都要尝一尝。有时候感觉到忧伤,并不见得是坏事呢。”

这话当然不会被一个孩童领会,但如今我被纪老师从菜场中领回去,来到她如今颐养天年的老年公寓,我意识到,老师当年的感悟,既支撑了她自己走过40年的岁月,也有意无意地启发过她教过的学生们。

这40年中,早年离异的纪老师一个人把一双儿女带大,如今,儿子落户北京,做设计师;女儿落户日本京都,做寺庙壁画的修复工作,也是书籍插画家。他们也试图邀请母亲同住,但纪老师都婉言谢绝了,一来故土难离,亲朋好友都在江南,逢年过节还有一大拨“老学生”前来探望,二来她自己是美术老师,非常理解儿女搞艺术工作,需要不被打扰的空间。

我被邀请到离菜场不远的老年公寓,老师将自己购买的鲈鱼、冬笋,以及我买的发芽豆交给厨房,立刻邀请我到她独居的房间喝茶。

在那里,我看到了保存40多年的断臂维纳斯、太阳神阿波罗、伏尔泰和美第奇,看到了供学生素描用的石膏三角锥体和多面体,看到一尊小小的加塔梅拉塔青铜骑马像的复制品,它们看上去是那么孤独,又是那么的自恰与满足,在它们周围,是绿萝和吊兰盆栽筛出的美丽光影,让人无端地觉得安慰。

三杯茶间,纪老师说了她这四十年的经历,包括从京都归来时的如释重负,从北京归来时的怅然若失。她决定不去打扰儿女,要过独立自主的生活,这是要有勇气的。包括入住老年公寓后,要不要卖掉住房,她心里都挣扎了好久。最终,她卖掉了,她不想给自己留退路,因为,如果她不能适应老年公寓的生活,儿女终究是不能心安的。

纪老师说,过了70岁,人就要在打扫中前行了。她在入住老年公寓前,将一生中的绝大部分画作,都分赠给学生们,自己蜡染的桌布与窗帘,也分赠给学生们。告别与重新开始,都是一件需要能量的事,好在,纪老师当了一辈子小学老师,在童真与童趣中熏陶过,她比任何人都容易找到那个活泼开朗地看问题的视角,感觉到人生的余晖依旧很美——譬如,在阴湿的江南,老年公寓11月底就集中供暖了,自从搬到这里,她再没有犯过腰腿疼,养热带鱼不需要增温泵,画水粉画不需要准备吹风机,待客的菜,吃到一半也不需要重新加热……上次她住院开刀,77届的6位学生轮流排班来护理。纪老师笑道:“学生们自己也长了好多白头发,让我好惭愧,我就当过这一次班主任,当年,孩子们还经常抱怨说,一搞黑板报比赛,纪老师就辅导别班的孩子去了,偏心!”

那几天,偏心的老师失去了雷厉风行的模样,变成了需要人呵护的文弱老太太。纪老师说,她从手术室出来后麻药劲儿还没有过,朦胧中听见看护的学生议论她是否安好,看来,手术医生的交代,依旧不能让学生们心安,于是,他们挨个儿来到床头,试探老师的体温。

纪老师感觉那些同样有了年纪的额头,沧桑的、多虑的、温热又忧心忡忡的额头,依次靠了上来,抵在自己的额头上。纪老师热泪盈眶,连在京都告别女儿都没哭的她,静悄悄地哭了。

2021-05-20 2 2 江海晚报 content_61181.html 1 3 余晖依旧很美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