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白

在我们的常识里，具有词汇意义和语法意义的汉语实词里面，名词仅仅是表现人和事物名称的词，表现力似乎远远不及动词和形容词。但在古典诗词中，我屡屡发现，仅靠名词或名词性词组的连缀排列，就能营造出万千意象。

说到黄庭坚，诗书词三绝。许多人知道他有一名句：“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因为太喜欢，我拿来做我的微信公众号签名了。这两句诗句，说什么了吗？什么也没说，只用名词排列组合了六个简单日常的物象：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可就是这两句，又说尽了季节变换、世事沧桑与人生无常。桃李春风一杯酒：这句是忆京城之乐，诗人摆脱常境，不用“我们两人当年相会”之类一般说法，却拈出“一杯酒”三字。“一杯酒”这太常见了，但惟其常见，正可以给人以丰富的暗示。沈约《别范安成》云：“勿言一樽酒，明日难重持。”王维《送元二使安西》云：“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杜甫《春日忆李白》云：“何时一樽酒，重与细论文。”故人相见，或谈心、或论文，总要吃酒的，仅用“一杯酒”，就写出了两人相会的情景。诗人还选了“桃李”“春风”两个词，也很陈熟，也正因为熟，能够把阳春烟景一下子唤到读者面前，用“一杯酒”以良辰美景的烘托，就把朋友相会之乐表现出来了。其实 要用七个字写出两人离别和别后相思之殷，也不那么容易，诗人却选择了“江湖”“夜雨”“十年灯”作了动人的抒写。“江湖”一词，能使人联想到流转和漂泊，杜甫《梦李白》云“江湖多风波，舟楫恐失坠”。“夜雨”，能够引起怀人之情，李商隐《夜雨寄北》云：“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在“江湖”听“夜雨”，就更加增加萧索之感。“夜雨”之时，需要点灯，所以接着选用了“灯”字。“灯”是个常用词，而“十年灯”我以为是作者首创，以“江湖夜雨”相联缀，就能够激发读者的一连串想象：两个朋友，各自漂泊于江湖，每逢深夜，独对孤灯，互相思念，深宵不寐，而这般情景，已经延续了多年。快意与失意、暂聚与久别、往日的深情与当前的思念，都从时、地、景、事、情的强烈对照中表现出来，令人寻味无穷。北宋著名文学家、苏门四学士之一的张耒评此联为“奇句”，看来并非偶然。

也有高手能将名词叠在一起热闹非凡的。《望海潮·东南形胜》中：“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看见没有，柳永用十几个名词，简单叠在一起，把个钱塘的繁华，描绘得无以复加，以至于最后写道：“异日图将好景，归去风池夸。”意思是：改日有空了将这么美的景致用画笔画下来，带回帝京去向人们夸耀！就如同今日的某些人，耐不住要炫富炫酷呗。据说，金国皇帝完颜亮进攻南宋的起因之一竟是因为读了这首词。《词苑丛谈》记载，“金主亮闻之，欣然有慕于‘三秋桂子、十里荷花’，遂起投鞭渡江之志。”看来炫富得有防范和底线，如同鲁迅说过的：一头猪或者一匹羊，肥大不是好事情。不管怎样，钱塘的美景倒是随着《望海潮》流传而大布于天下，以至于有了“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美誉。

要说简单名词叠加的影响力，恐怕要数这样的文字了：“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九个名词，单独搁在那儿，啥也不是，也不能说明什么，但马致远将它们叠连在一起，就意象万千了。一个秋风萧瑟的场景，一个寂寞独行的身影，一场前途未卜的旅程，一份沧桑流变的世事，在这九个词里，把无奈说尽。

唯有汉字，能够如此特立独行，几个名词简单叠连在一起，有时如此惊心动魄，有时又如此明艳动人，真个是：“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不得不佩服古代诗词家的鬼斧神工和深厚造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