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实
我十六七岁的时候,得过一个小奖,要去一个离家很远的大城市领奖,父亲很高兴地答应了。他很鼓励孩子们有机会出去见见世面。
然而临行前我很少有地顶撞了父亲。当时他看我收拾行李,随口说:(女孩子)不要打扮得花枝招展,干净大方就很好。
因为前面有姐姐,家里没有为我添置过新衣物。而且我比姐姐矮太多,所以衣服都不太合身。十六七岁正是最为敏感骄傲的时期,我内心里早已盘算多日,为难没有自认为好看的衣服。于是平时从不张口提要求的我,听到父亲的话时脱口而出:“都没有什么衣服穿,怎么能打扮得花枝招展的?”
像这么言语顶撞大人,在我家是绝不允许的,父母亲会沉下脸来,家中气氛肃穆压抑;孩子则会受到最严厉的处罚。
但那天父亲啥也没说,也没沉脸。我其实不记得他的表情了,现在也不记得是如何领的奖,当时到底穿的是啥……我只记住了自己当时的委屈,我应该是忙着陷入自己委屈而愤怒的情绪里了吧。
我现在也并不怪那时的自己,因为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能有多了解生活呢。我只是心里仍很难过,难过的不是因为自己年少时没有新衣服穿,而是难过时光不能重回。如果给我机会,我一定不会在那时去触碰父母的尊严。是啊,父亲是一个清贫的教书人,有老母要赡养,有弟妹要帮扶,还有要读书的孩子……他在长身体时经历过饥荒,在渴求知识时因取消高考而失学,在烈日下把背弓成一只虾磨破肩膀挣工分,在煤油灯照亮的夜里一边抱着孩子哄睡一边备课……他几十年如一日在三尺讲台上沙哑了喉咙,地处偏远却桃李芬芳,这或是令人敬佩的职业,但他领回的微薄工资,不足以为自己的孩子们提供更丰富的物质生活……
爱美的青春孩子,有着紧绷的自尊心,这并没有什么错。同时也没有人去关心一个父亲在那个时间是什么心情。他得体地保持了沉默,一生不曾为自己分辩过。
过了几年,父亲看望在异地读书的我们。在学校的食堂,他细心地观察着我们的饮食,等我们吃饱后,用馒头把盘中油水擦干净吃下,说了一句让那时的我觉得难堪、如今的我想流泪的话:等你们长大后就知道,哪怕挣一分钱也是很难的事。
我们当时已经成了城里人,因为父亲在恢复高考后以惊人的意志力和恒心考上了大学,他带我们脱离了农村,拿到了当时稀缺的商品粮户口。而在他打下的基础上,他的孩子们也认真读书,终各有一技之长傍身……
今天,人到中年的我想起这件事,也像父亲当年那样,希望我那小小的三岁多的孩子,在未来求学期间,如果一定要和别人比什么,那就不要比吃、不要比穿,比求知吧。我知道这是老掉牙的话,但它并没有错也并不过时,我现在是发自内心这么认为的。如果还要加一句,那就是:比比谁更有勇气,能不卑不亢地做好自己。
若是错失在这段时间里的专注蓄力,错失的会是将来更好自我满足、把握自我生活的可能。这个现实的道理很简单,却很难被人完整理解到。我们在不成熟的时候,看问题往往只是站在某一个角度。万幸我当时在懵懂中,虽没有明确的认识,但没有走错路、浪费最宝贵的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