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比父亲大8岁这事，起初父亲一直蒙在鼓里。

母亲高中毕业前得了神经官能症，四处寻医问药多年，等到好不容易治好了病，却错过了谈婚论嫁得好时机，摇身一变，成了老姑娘。外婆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媒人上门来提亲，外婆放言：“谁要是娶了我丫头，我除了陪送全套嫁妆，外加盖三间大瓦房的钱。但条件只有一个：不做填房。”那年头，外婆倚仗我几个舅舅都在外工作，她手里每月有稳定进项，说话自然底气十足。

有了外婆的许诺，媒人一路小跑去了父亲家。父亲家是他们那里有名的贫困户，爷爷死得早，奶奶拉扯两个孩子日子过得挺紧巴。媒人为了让奶奶早点了却一桩心愿，自作主张隐瞒了母亲的年龄。媒人说母亲比父亲年长六岁，很般配。父亲起初嫌大，有点不情愿。媒人又说：“女人大六，越过越有。”父亲穷怕了，听媒人这么说，有些动心了，一路尾随媒人去相亲。当年的母亲因为没干过什么农活的缘故，确实比同龄的农村女性年轻许多。父亲和母亲相看过后，彼此还算满意，媒人便联合奶奶和外婆紧锣密鼓促成了这桩姻缘。

父亲和母亲的“包办婚姻”并非像常人想象的那样毫无甜蜜可言。用父亲的话说，自己也是娶了“金枝玉叶”呢，年纪大点怕什么。可是好景不长，母亲在家里是最小的一个，因为身体弱又多得了些宠爱，嫁来父亲家以后，很快便显出了诸多不适。奶奶看不惯母亲的做派，话里话外常挤兑母亲，母亲哪受得了这个，稍有不满夹起小包便往娘家跑。外婆知道自己女儿的脾气，父亲接母亲回家时，外婆从没埋怨过父亲。毕竟父亲夹在母亲和奶奶间，日子也并不好过。也该着母亲不争气，奶奶想抱孙子，母亲竟接连生了三个女儿。父亲没跟着奶奶重男轻女，私下里对母亲几乎百依百顺。即便后来父亲知道了母亲比他大8岁，对母亲依然不改初衷。

很小的时候，我们姐妹就领教过母亲的“厉害”。有时候，因为一丁点小事，母亲就能和父亲冷战半天。父亲实在没办法，只好让我和姐姐去逗母亲开心。我俩一个抻母亲胳膊，一个抬母亲的腿，不住央求母亲起来做饭。母亲要是高兴了，会笑着起来，然后去给我们做饭。要是赶上火气大，谁也别想让母亲在短时间顺过气来，最后还得父亲亲自去哄。从小到大，这样的事件数不胜数。母亲任性的脾气在左邻右舍人尽皆知，有人笑父亲太窝囊，父亲从不当回事，时间长了，人们都习惯称父亲“模范丈夫”。

岁月催人老。一晃，父亲和母亲已经走过了40年的风雨历程。如今，母亲都是70的人了，却仍然很任性。有时父亲说几句玩笑话，连我们姐妹几个都听得出父亲没有恶意，母亲居然还会沉下脸半天不高兴，一门心思等着父亲去哄。有时我们不理解，母亲比父亲大那么多，却像个孩子，而且一辈子都没长大。父亲反而笑着开导我们说：“我再小，也是男人，也是这家里的顶梁柱；你妈是比我大，可她毕竟是女人啊，女人哪有不找靠山的……”

父亲这个小丈夫就是这样呵护着自己的大女人、呵护着我们任性的母亲，走过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