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曼
一
“嫣儿,我那只杯子呢?快,快,快给我找出来……”年过八旬的春花老奶奶虽躺在床上,但是,仍念念不忘那只杯子。
那是一只已经锈迹斑斑的杯子,不管搁哪里,按老人孙女嫣儿的话说,没人会瞟一眼。可一家人都知道,那只杯子,是老人的命。
“奶奶,我们刚搬新家,东西都混在一起。”嫣儿轻轻拍着春花老奶奶的手,耐心安慰,“您别担心,我肯定帮你找出来!”
“不行!”春花老奶奶却犯起倔脾气,“找!现在就给我找!不给我找出来,我饭不吃、觉不睡!”嫣儿一听,没辙,奶奶是真火了,老人还生着病啊!
二
穿越时空。一切,回到1946年。年中,国民党军以约12万人的兵力,大举进犯苏中解放区。
那一年,家住海安的春花,才18岁,水灵灵花一般。
“春花,有位伤员住你家养伤。辛苦你们!”那一天,村长和一位战士抬着一副担架,匆匆走进春花家门。担架上,躺着位满身是血的伤员……
“吃菜要吃白菜心,当兵要当新四军”,春花爸妈知道新四军是老百姓救星,二话没说,忙将伤员抱到自家床上。
“你,你是哪个?俺,俺这是咋啦?”年轻的战士终于醒来,睁开眼,抖动着干燥蜕皮的嘴唇,费力问道。春花小脸通红,像受惊的小鹿,瞬间吓得弹开。
在春花父母眼中,这个和自己女儿年龄相仿的受伤战士,如同他们意外捡到的儿子。战士腿伤未愈,还得躺着,不能动弹。这样一来,饭,还得春花接着喂。
“俺叫何虎,是山东荷泽人,你们就叫俺虎子吧。俺是华中野战军一名通讯员,和国民党第57团正打着,被爆炸掀翻,接着就没了知觉。”战士告诉春花和她的父母。
一天,一天,接一天。年轻战士那瘦削的脸庞,就悄悄刻进春花的心。
几个月后,受伤战士终于能下地,腿伤基本痊愈。可这个时候,战士何虎和春花一家人并不知道,华中野战军在粟裕、谭震林指挥下,取得载入军史的“七战七捷”……何虎因伤掉队,就像没娘的孩子,再也没了依靠。
“虎子你莫急!我托村长在打探部队去向,一有消息,就告诉你!”春花爸安慰着。
三
在等待部队消息的日子里,虎子就像春花父母的儿子,每天帮着一家人劈柴、挑水、做饭;春花呢,靠着灵巧的针线活儿,帮虎子把衣服缝补得熨熨帖帖,纳的新布鞋也特别扎实合脚。
村长对外帮着声称虎子是春花爹给春花在外乡订下的“娃娃亲”,请地方反动武装小头目吃了几顿饭,送上好烟好酒,总算遮人眼目、蒙混过关……
春花呢,却结结实实喜欢上虎子。她,离不开他。年轻人的心,原本就相通,虎子怎么可能不懂春花的心?可是,他是战士,他不能。发现虎子时时回避着她火热的情感,春花难受。
“村长,我看两个娃儿挺合适,很般配;可我开不了口!要不,你就帮着撮合撮合,让两个孩子成婚吧!”春花爹懂自家丫头的心思,腆着一张老脸,求村长。“可虎子伤好了会归队啊!再说,部队有纪律,这时候不能娶媳妇。”村长真为难。春花父母就一声叹息。这个道理,他们都懂。只是太心疼自家痴情丫头啦。
“你说你到底怎么想的?你要是真心喜欢我,我,我就在家等着,你安安心心去当你的兵!”春花实在忍不住,那天终于咬着衣角低着头,对虎子说出心里话……
“好!俺喜欢你!不俺嫌穷,打完仗,俺就来娶你!”虎子果然是个齐鲁汉子,把深藏心窝的话,一点儿也不拖泥带水全掏出来。春花喜极而泣。
四
1947年2月,华中野战军和山东野战军合并编为华东野战军。村长千方百计了解到,虎子所在的部队,已进入河南境内。
“春花,等着俺!”虎子走的那天,留下伴随他已久的一只军用水杯,“你看到这水杯,就像时时刻刻看着俺!”春花扑在虎子怀里。那一天,她就觉着,她已哭干一辈子的泪。
虎子走了。春花的心,也从此变得空落落。只有那只军用水杯,从此未离左右。全国解放了,新中国成立了,虎子没回来。春花等啊等啊,真是望穿秋水。她消瘦了,她吃不下饭、她睡不着觉。
十年后,春花家才招了上门女婿,也是军人。
多年以后,在淮海战役的烈士英名墙上,春花终于找到虎子的名字,她把下辈子的泪,也哭干了。
五
一个月后,春花奶奶辞世。去世前,她似有预感,再三吩咐嫣儿:“我走后,记着,得把这杯子,跟我放一块儿!”
原来,杯子,真的就是一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