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老邻居老严悄悄对我说,下周她和老高金婚纪念日,儿女们打算去饭店摆几桌,请亲朋都来热闹一番。但老高不同意,他说不用招呼外人,一家人在家里吃顿便饭就成,吃完饭大家聊聊。
老严说,看老高这架势,是有话要说呀。他肯定是“谢广坤”附体了,想发挥一下家长的威严。而且这回老高特别认真,嘴巴很紧,她问过他要说啥,老高回答:领导讲话不要瞎打听,一点儿也不肯来点剧透。
那天,儿子儿媳、女儿女婿都到了,老高开始了脱稿发言,主要内容其实就是一部语言版的人生回忆录,讲述他和老严从认识到结婚以及婚后几十年的风风雨雨,把两人婚后吵过的架、闹过的矛盾,甚至他曾经离家出走搬到单位住了半年的事儿也刨出来细述了。
老严说,老高那天拣重点、摆事实说了半天,最后态度诚恳地做了自我检讨,还郑重地对老严道了歉。老高最后总结大半生,认为如果当初他不是大男子主义,在夫妻关系和婆媳关系中讲点儿策略,也许会减少很多不必要的家庭矛盾。
老严和老高早年感情不和,经常吵架。那些年,我经常跑去他们家拉架,老严的儿子和女儿也常来我家“躲”架。
转变是从老高得了肺癌后开始的,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虽然发现得早,治疗非常成功,但他感觉到了生命无常,更需珍惜当下。出院后,老高开始和老严互换身份。原来是老严把老高当大老爷伺候,现在变成老高操心家里的事了。他找了钟点工来做饭、洗衣、打扫卫生,还常陪着老严出门旅游。这次,老高又把自己在婚姻和家庭里的经验感受一五一十地传达给了子女。最被感动的当然是老严,她告诉我说这是最好的金婚礼物。
老严事后才知道老高为啥说这些,他是想言传身教,说给儿子和女婿听。女儿夫妻俩最近遇到中年危机,经常吵架;儿子有时也和儿媳闹矛盾。子女家务事父母不便掺和,但不掺和不等于不牵挂。思来想去,老高才想出借金婚谈自己、谈人生、谈家庭的方法,并且主动深刻剖析自己的错误,这种自我批评式的“经验之谈”更容易被晚辈接受。
我回家和老伴聊起来,老伴说:“老高不错呀。老人一把年纪了,走过的弯路、犯过的错误、吃过的亏,肯定比子女多。父母放低姿态,敢于亮短,帮助孩子们吸取人生经验、少走弯路,还能赢得子女尊重。”
老伴能悟到这点,我非常高兴。多年来他那点小固执还真让我吃了一些苦,真期待他也能坦白自己人生中的错误。正打算问一下他想亮啥短呢,他抢先一步说:“我先写成文字让你过目,若你没意见,我再在家庭会议上发言。”
老伴这句话也提醒了我,连坦白错误都要跟我汇报,我是不是在婚姻中过于强势了?我也要反思反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