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5版:夜明珠

收获

□王竹馨

坐在屋子里,有既响又远的声音传过来,不好形容是“啪”“啪”的还是“咚”“咚”。凑近窗边一看,是农民在用连枷拍打油菜,戴着草帽,进行着有规律的甩打。这场景让我想起安房直子《手绢上的花田》,里面的小人也是,慢慢地种花、酿酒,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乐此不疲。而他是一个人掌管着这片金黄,看着黑色细小的种子从枯黄的叶子中滑出来,一小半流落在泥土里,还有大半让主人收走。在没有焚烧秸秆的禁令时,被挖空的油菜杆子就成了乡野间一簇又一簇的火光,伴随着小孩的一声“爷爷,该放火啦”。而今听不到这样的喊声了,它们是一堆完成了收获使命的干柴,被放置在废弃的猪圈里。

如果再关注田野一点的话,会发现农民借助电线杆,拉起了一张网,用来保护他成熟的青菜,然而防是防住了鸟啄青菜,一只戴胜被无辜网住。它的尖嘴向下,翅膀被卡在网格中,冲撞于春天却落入一个陷阱。看起来已经挣扎了良久,两根羽毛也打着旋掉下来,向来美丽的冠羽也自网格中勉强伸出。感到残忍和悲凉,我用棍子去挑那张网,把它困住的区域扯开,它借力抖落翅膀,后怕地飞走了。贾岛诗云:“能传上界春消息,若到蓬山莫放归。”戴胜报信之后原是要往仙界去的,却被捕猎者困于山野。曾经见到家里的小猫捕食麻雀,大概是鸟飞得太低,猫匍匐在地上,跳起来一下子就抓住了它的翅膀,固定在自己的爪下后,开始占有和撕扯。而这时候,另一只麻雀过来,绕着桂花树打圈飞,发出低低的哀鸣。小猫进行了一番咬啮之后,兴致缺缺地走开了。麻雀已经死了,原来声尽呼不归的不止儿女,还有燕雀的生离死别。家人叹息地和我说,猫抓麻雀就是一把好手,我们目睹了整个过程,做了一个变相的加害者。

现在是时候了,蚕豆已经一节节挂在根茎上,根本也就没有占据几行菜地,摘下来却装得满满当当。它的外壳是植物里难得的绵软,剥起来不如毛豆一般废指甲。这个时节的任务就是拿着红色的漏盆,装满一篮子,剥出新绿色的蚕豆,一节两三个,剥出虫蛀的就扔掉,连同上面的蚕线。这边的程序结束了,再倒进已经预热的油锅里,哗啦一声,蚕豆的一生就到头了。然而再倒退两个月,根茎上长出蚕豆花,一朵基底是淡紫的花瓣上黑白两色皆有,好像一只眼睛。从它的身体上,还能找到蚕豆耳朵,蚕豆耳朵或许是没有发育完全而长闭合的叶子,于是五感就全了。

从小独爱竹林,大概是看惯了武侠片里快意江湖,穿林打叶。我可以双手抓住两根竹子,再用脚抵住一根,翻出一个完美的跟头。不仅在竹林里练就一身好功夫,还做过一点坏事,在竹笋快速生长的季节,和伙伴比谁踩得多,一脚一个,听到清脆的断裂声,直到天黑才作罢。于是竹林的主人三太太晚上就找上门来,拎着一袋竹笋,家人得知了原委,一拍我让我道歉,然后愧疚又感谢地收下了这些笋。现在我想起那些东倒西歪的竹笋,想起那毫不犹豫地一踩,就觉得地下的竹鞭也开始疼痛。虽然在竹林里做了一次破坏者,但却悟出那么几分“性本爱丘山”的意思来。说起三太太,除了这片竹林,还有许多别的区域也是他的,土豆、苋菜、薄荷、都能从他的地里冒出来,都是四季的耕种所得。小时候隔着死水河,我就看到他推着独轮车,粉色的布条把车上的东西捆得很结实,一根胡萝卜都没有滚落下来。

在乡野之间是自由生长,而城市的生态就有些拘谨。乌鸫在草地里衔出一条蚯蚓,人工种植的小叶黄杨静悄悄的结果,西府海棠花期已过。大地上的事情层出不穷,人间也在进行源源不断的收获。高考结束的两个学生并肩走在路上,一个拍了另一个“大学都是上床下桌好吗”,没有打搅这两个快乐的人,但我在心里想,不是的,也有上下铺。可能会没有空调,会没有独立卫浴,会期待落空。我还在大学里遇上不完全合拍的舍友,但是她拿着猫粮满学校找猫,又回来沮丧地和我说没有找到猫;我半夜过敏医生问我年龄,她抢答说22岁。这些是打动我的瞬间,我感到人的复杂和纯良。

“天之生人也,与草木无异。若遗留一二有用事业,与草木同生,即不与草木同腐。”张謇很早就说一定要留下点什么,在中国,在人间。于是在这个国度,我们庆贺每一个周年,攒下一百年的丰功伟绩,树立一面意义极大的建党标牌。然后在标牌旁,一直有家长带着孩子来合照,在他们明白建党的意义之前,先留下印记,如同生命的延续。

常常在思索什么是收获,庄稼的收割一定是收获,鸟类的捕食也是收获,金榜题名是了不得的成就,而更为宏大的,则与家国相关。四季都有盈亏有枯荣,未必秋天是收获的季节。

2021-07-09 2 2 江海晚报 content_66484.html 1 3 收获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