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5版:夜明珠

空中之旅

□汪骁远

最近我们同龄人之间聊天惯用一个词:起飞。对这个词我感受太深了。

我爱坐飞机,很享受一次次穿越云层的飞行,一次次瞬间的位移。有短短一个小时的跨省飞行,也有十几个小时的跨洲旅行。在飞机上见过各色的空姐,和东南亚人用蹩脚的英语聊过天,和美国的小孩一起打飞机上的联机游戏,见过俄罗斯人与黑人互殴……

一小段一小段与尘世隔绝的时光里,身旁是陌生人,耳边是空调和发动机轰轰作响的声音,外面都是柔和的静默的云海,它们连绵而上,直至不见的高空。还不时有难以描述的,平时难得一见的天象从眼前一掠而过。记得有一年八月去澳大利亚,中午登机,五六个小时后,头一次在飞机上见着了落日:晕红的一大块圆盘,溏心蛋的蛋黄一样,余晖汹涌而来,目力可见的云朵上全是那霞光,像蛋液漏了一天空,而我,也成了日落的一部分。更可观的是黑夜和日昼的分界线,陆地上绝不可见的,在云层之上却清清楚楚。我目送余晖渐渐远去,夜幕一点点蚕食过来,渐渐漫过机身。星星亮了起来,黑夜的云层里闪烁着隐隐约约的雷光,而机后极远处依然可见金红的霞曙。当时的我十四岁,惊艳,但只知看不知描绘,五年过去依然历历在目。

我记事的第一次坐飞机,是去云南,刚一起飞,我就问妈妈为什么飞机还飞不平,一直上升。她跟我说外面的云一层层,就是中国神话里的九重天,飞机一层层往上飞,要飞到第九层时候才能平稳,然后就可以上厕所喝饮料了。后来学了地理,看看书上对天空中云朵的科学描述,哪有九层?

这事儿给我印象很深。你说古人不对吧,也没偏差太多,照现在的话来说,就是理论对了数据不对而已。古人没那本事观测,那他们怎么假定这天是一重重的呢?想想都诧异,我们的神话其实有那么多暗合了科学的地方。

坐得多了,习惯了颠簸和起飞降落的不适,习惯了与日月星辰的无限接近。但是相比那些灿烂和闪烁的,我还是更爱看云彩和蓝天。有一回乘夜航班,我一直坚持醒着,飞机飞在彩云之上,上方是天,下方是厚实的云毯,身边的天色从蔚蓝变成幽蓝,云从洁白变得金红,再变成诡秘的玫紫、暗紫……当远天处最后一点暗金也垂落的时候,世界便成了纯粹而典雅的黑,星光以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亮度,纷繁点缀其间。我想起一种病:宇宙孤独症——它往往出现于科幻小说中,孑然一人的宇宙旅行者,常年独自面对六合星空,就容易得这样的病。星星那么美,可也是那么遥远,在亿万光年之外,无声地爆炸、燃烧、坍缩,死而复生,但云一直就在我脚下,沉静的,厚实的,安详的,变幻着各种形态,仿佛是我在万米之上唯一的倚仗。

在飞机上的感觉总是兴奋,以至于有些不真实。突然之间的加速与离地赋予了整场旅行仪式感,这是其他安稳老实的交通工具所没有的。而云端之上的壮丽与静穆,震撼人心同时须臾即逝。这一切都让我觉得坐飞机本身就像一场哲学活动,又像一场冒险。

坐飞机不过是到达旅行目的地的交通方式,但有时它比旅行带给我更多的回味。个中交织着天南海北人事,云朵与天空的艺术,光与暗的交锋,瑰丽的神话和科学的思索,还有那份将出游和将回家的非常态,在身心中荡漾。

这一次,飞行的终点是张家界荷花机场。我的湘西之旅就从这里开始。来之前就知道这里多云,下雨,飞机舷窗外果然一片混沌,快落地了才见着隐约的全貌。远方的山起伏跌宕,隐在薄薄的山雾里,像极了一幅山水画。这也是头一次能让我用“奇崛”来形容的山脉,我真激动!江苏哪有这样雄奇的自然风光呢?就是刚才的出发地南京,“龙盘虎踞之地”,也不过是卧龙、伏虎,湘西的山才是真的云中腾龙!

弯弯曲曲的路和两三层的低矮小楼,傍着起伏的山势,缭绕的烟气,亦如在画中。

荷花机场建在群山中间,因此一落地,就感觉自己矮了一大截,四面仰头,看到了从来没见过的高山,山头甚至藏在云层里,倒让我想起古人的一句画论:“山欲高,尽出之则不高,烟霞锁其腰则高矣!”原来不是他们的想当然,而是造化就是这么神奇。

2021-07-09 2 2 江海晚报 content_66485.html 1 3 空中之旅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