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骁远

坐在前往景区的大巴上，我忽然想起初二时看一本《中国异闻录》，晚上害怕得睡不着，因为里面一直反复提到湘西的种种：赶尸、苗人蛊术、深山老怪……幸亏导游没有多提，只是细说今天要去的地方：张家界国家森林公园。

这个森林公园大到离谱，不讲向上爬山，光平地方圆就有48平方公里，我之前还妄图用双腿在两天内丈量呢。张家界也从来没有旺季淡季之分，只有小高峰和大高峰。大高峰平均一天9到10万的人流量，小高峰一天也有4到5万。而本来这一带人烟是极为稀少的。

导游问我们：“你们知道湘西出什么吗？”我小声说了一句沈从文，别的所有人都说：“土匪！”确实，湘西多土匪。十万大山一躲，渺无踪迹。而且那么多山，也不碍着多几个自立为王的。以至于1949年新中国成立之后，还得为了人民的安定生活，派十万大军进驻湘西进行剿匪，匪徒要么死绝要么从良，从良的匪徒的后代很多就成了张家界的原住民，新中国也不允许干杀人放火的事，他们很多人掂量了自己的优势，参与进了旅游业——还是坐地收钱的生意。当然这是句玩笑话，他们对张家界旅游业开发必然功不可没。

大巴行驶在从市区到景区的盘山公路上，颠得人东倒西歪，我深深地理解了小学作文里不知其意却一直乱用的两个词语：颠簸、崎岖。两边绿树盖住了山，隐隐可见起伏的梯田和茶树林。行经的山脚下总有几栋小楼，一群散养的大白鹅在公路边观望我们。半山腰建着墓园，墓地的款式似乎也与时俱进，很少有单片的水泥制、刻红字的碑，都是两室一厅起步的房屋型，和周围郁郁葱葱的古老山林稍显不搭调。山顶最伟大的人类痕迹就是电力铁塔了，一个山头一座塔，把电线一点点架进深山，很多的山头我甚至没有看到可以通行的山路，电力工人怎么把铁塔建上去的？不由得为他们点赞。

偌大的森林公园里有什么？除了奇峰、幽谷、深林，还有穿梭其间的猕猴们。它们早已习惯了与人共处，大胆到爬到景区外面来了。跟导游聊起这个事，他一脸真诚跟我说：“我们张家界早就开始对猴子进行系统性训练了。它们好多已经能替代一部分人完成工作，你看那。”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张家界游客中心”那个大标识上面蹲着一只猴子，俯瞰着下方，神情秒杀很多志愿者，似乎时刻准备着服务我们。

更神奇的在正式进入景点之后，琵琶溪的溪水叮叮咚咚，岸边的树大多前倾，枝丫在微风里摇摆着点水。导游给我们20分钟时间自由活动，拍照，打摩丝——苗语里上厕所的意思。团里老太太急不可耐，她们围着姹紫嫣红的围巾，满脸皱纹，笑得像朵菊花，拍景、拍自己、拍猴子。我则找了个无人小道径直走了出去。那条小道布满了绿苔和落叶，不远处有一间废弃的小屋，还有一道山泉淙淙流下。走了没一会看到一张地图，上面警示：前方林区修整，设有路障，禁止通行。可我远眺，只有孤零零一条小道不见尽头，于是继续前行。没多远见到了一群猴子，它们蹲坐在小道上，“呼呜呼呜”的叫声响成一片，像正在列阵，又像开会一样。我诧异极了，试探着走近它们，其中看起来最大最年长的一只，直接手脚并用一路冲到我脚边：“呜呜……哇！嘶……哇哇！”我跟它说：“听不懂，能说中文吗？”它直立龇牙，作势欲扑，后面一群猴子也呜呜哇哇叫了起来。我一看情况不对，赶忙跑走了。

森林公园的东门口有一个宝塔。大家想拍照，被制止了。导游神神道道，一脸严肃，告诉我们不能拍照，接着说起了此处的故事：“这里在十几年前的时候啊，有一个地下停车场。很诡异，里面经常发生车祸。你说马路上有车祸也就算了，地下停车场怎么也会有车祸呢？后来呢政府专门增派了监管人员，没用，还是一直会发生交通事故。后来无法，请了我们这里最有名的天师来看了。他说，这里风水不好，这个门，正对着马路，这叫作穿堂煞，是血煞重的地相。于是他就叫人修建了宝塔，塔上又用朱砂，来镇压邪祟之气。湘西这边都说双数为阴单数为阳。而塔这种佛教建筑是从古印度那里传过来的，也叫作浮屠，用来安放高僧的骨灰盒舍利子。传到中国就中国化了，它现在最大的一个功效就是镇压邪祟。所以中国的塔，都是五层七层九层十三层的。这个塔呢，就是九层的塔。最底下一层是景区进出口，上面八层用朱砂筑了八尊本命佛。什么叫本命佛？这是佛教里的说法，他们分别对应着十二种属相的守护神。朱砂又是天底下至阳至刚之物。据说这塔修好了后来就真的再也没发生过车祸。而且，你看这里（武陵源区），建筑没有高过这个塔的，不然就会坏了这里的风水。”

下面有游人在笑。他说：“你们不要笑，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的风水脉络的。你们上海、成都、北京，都有自己的风水脉络的啊。我不多说，说多了敏感。但是现在已经认证了，风水就是一种科学。”我姑且听之。

毕竟开会的猴群在深林中自发组成的路障，已经建成的宝塔……都有点不太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