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继康
生活之中,确实有许多意外之喜。我在《栟茶诗人于泗》一文的结尾处写道,希望有朝一日能够读到《栟茶于氏宗谱》,这对面目尚未清晰的于泗,会有更多了解。谁曾料想,《家谱》未曾见到,倒先见到了他的诗集。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敢想他的诗集还有存世,因为我查了各大图书馆,均未见有其著录。而那本《家谱》,确确实实就藏在民间。
今年5月初的一天,我漫不经心地翻阅着案头一堆刚寄来的各家拍卖图录,在一本苏州四礼堂《古籍春季拍卖》某页的角落边,突然发现有几张图片,是《怡怡草堂诗存》,不由一惊,忙看下面的文字,赫然写着“清栟茶于秋渚撰”——正是寻觅多年的诗集。我找此书二十年,始终未见踪影,心事也就慢慢淡了。不想在断绝那份念想之后,它却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你面前,令人有点猝不及防。然而让人着急的是,在拍卖期间,我竟无法分身。我想到在四礼堂工作的一位朋友,请他在预展时帮我拍照,一页一照,全书拍下。书仅一册,朋友爽快答应。谁知到了那天,他仅传来封面、封底和几张断头断尾的图片。再请,说忙。我一下子紧张起来,如果此书被他人拍走,极有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读到。慌乱中,我想到了兼庐孙兄,一位古籍爱好者,他收藏的老印谱,以精罕冠绝国内。他接了我的电话,下午即从上海赶到苏州,调出《怡怡草堂诗存》,一一拍照,传给我后,连夜返沪。深夜,他打来电话,小心翼翼地问我买不买,如果不买,他想买下,他说这本诗集纸白墨浓,展读时十分爽目。兼庐也是如东人,由他购藏,楚弓楚得,那是再合适不过。第二天下午,兼庐发来信息,他已经成功拍下。
《怡怡草堂诗存》是由缪嘉禾、蔡少岚、徐藻选订,叶文瀚、姚赓廷编次,徐玉珂校字,于文渊付梓的。于文渊就是于墨海,他是于泗的曾侄孙,但不知道是于泗三位哥哥中哪一位的后人。书刻于光绪辛卯春,也就是光绪十七年(1891),朴庵藏版,封面由徐秋白隶书题签。可以推测,于泗生前并没有刻集,在他去世七十年后,才由于墨海邀集当时栟茶一些文人参与编订印行。在这本诗集的扉页上,有他亲笔所书的“光绪辛丑孟夏月,栟茶于墨海赠”几个字,这是光绪二十七年(1901)于墨海题赠给某位朋友的。苏州四礼堂定此本为木活字本,所以起拍价定得较高,其实他们并不知道,这还是目前发现的唯一存世本。
诗集伊始,即是乾嘉年间扬州著名文人黄文旸为于泗所撰的《传》,次为如皋名士薛珠在嘉庆十四年(1809)初秋写的序。接着是于泗画像,与《栟茶史料》所刊那一幅略有不同,画中人极为古雅,留有胡须,面目清癯,手持一枝灵芝,横于胸前。画像上方镌“秋渚先生七十小像”八个字,其后为叶文瀚的手书题赞:“读公遗诗,浑金璞玉;觇公遗容,乔松修竹;冠冕文坛,振拔流俗;藉藉盛名,大江南北。”诗集的最后,是于泗好友石兰的跋文,记于嘉庆二十二年(1817)冬月,正是于泗七十岁那一年。
诗集第一首诗为《五十感怀》,最后第四首为《检书得牡丹一瓣,上纪年甲子年,收藏感作》,诗中记述为十三年前之事,甲子是嘉庆九年,遂知此诗作于嘉庆二十二年。根据黄文旸的传记,于泗七十三岁时去世。而此集仅止于七十岁之作,七十岁后的诗,一概未录,如七十二岁时为其表侄顾东林所写《题赠东林贤表阮古稀荣庆》的那两首,就没有收进来。根据画像、跋文、诗文,推断于泗在七十岁那年,曾经准备刻集。全书一共存诗九十五首(其中一部分为一题多首,在此算作一首)。于泗在《纪怀》一诗的第六首中说“吾诗作虽勤,删除剩廿卷”,黄文旸也说他著有《怡怡草堂诗》八卷。而这本,不分卷,仅一册,别说二十卷,就是八卷,数量也是明显不足。读之可知,仅收录了五十至七十岁这二十年间的诗作,而且也非全部,比如叶兆兰、邹熊所辑的《芸香诗钞》里收录他那《竹痴山人画竹歌赠缪竹痴》与《喜水绘园复归冒氏》就没有出现在这本诗集里。可见到了光绪年间,于泗那些“悉藏于家”的诗稿,已经散轶不少。再想想,传中所记载他的其他著作如《东亭诗》二十卷、《搜神诗史》六卷、《咏物诗》十二卷、《鸥村》十卷,至今一字未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