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之俊

钱锺书致石遗老函：

春间把别，忽已半载。想慕之积，过于陵阜。寒谷成暄，条风合律，想已春生杖履中矣。锺书秋七月间，即来此地。童心犹在，抗颜为师。色厉内荏，柔自取柱。道固未进，气则退已。嚼饭哺人，无补枵饥。而必尊其衣冠，严其觇视。读东坡《东湖》诗“但见苍石螭，开口吐清甘。借汝腹中过，胡为视眈眈。”正尔会心不远，哑然失笑。此所以不敢上书献穷状，徒乱老人意也。差幸中西文字偶有揭布，尚不为海内外贤豪所弃，聊可告慰。近有英故将军，偃武修文，用夷变夏，竺好苏玉局词赋，译为英语，不远万里，介艾锷风，求政于锺书。吹毛献刍，既竭愚才，乃复请为元晏先生之序。锺书文胆包天，允为粃导，老人闻之，将哂其好勇过我耶？锺书已缔姻杨补堂先生季女，现在清华研究院治西洋文学。名士倾城之悦，参军新妇之谐。知关系念，敬以奉闻。旧历新正，当造府请安，先驰一简，专候起居。小诗三章，并祝新年曼福不一。

“旧历新正，当造府请安，先驰一简，专候起居。”说得很清楚，他准备正月里去给陈衍拜年的。其实寒假开始后，杨季康自清华一回苏州，钱锺书就有“造访请安”的记录：

1934年1月16日，钱锺书赶赴苏州看望杨季康，“快谈至下午五时。欲看石老，已不及，即归”。

1934年1月20日：“大寒。赴苏州访季，以所画像出示。下午访石老，精神完固。五时车归。作书致季，致石老。阅Alexander：Spinoza毕。石老极赞予书。”

1934年1月24日：“得季书、石遗丈书、觐虞书、杨启乐书……为石丈作书致叶长青。石丈以予前日书有‘欬唾如聆珠玉，谭笑可却熊罴’，甚憙之，索写为联语。”惺惺相惜。

1934年1月25日：“欬唾如聆珠玉，笑谭可却熊罴。——癸丑岁暮，重过石遗老人吴门寓庐。谈碧海掣鲸之诗，接丹山鸣凤之论。真力弥满，老人固未老也。归致书云云，老人喜其语，书来，谓可作楹帖相贻。因不惭恶札，为石遗室遮壁。”“癸丑”似为“癸酉”误书。

1934年2月3日（腊月二十），到苏州看女友，后“独过石遗室。”

1934年2月5日（腊月二十二）：“石遗丈来谈。”有时石遗老竟来看他。

奇怪的是，这一年寒假，杨季康竟不在苏州过年。1934年2月4日（腊月二十一）日记记：“得季书，云拟八日赴平，欲留不可，为之失神落魄者终日，两作书与之。昌运来谈。终日不快，率二顽弟出观电影。门里安心，出门亦不能遣也。”也就是说，1934年2月8日（腊月二十五），杨季康将要回到北平，钱锺书因此闷闷不乐，失魂落魄。

1934年2月13日（腊月三十），即民国二十二年的阴历除夕。日记所记前后几日极为粗略：“大除夕至正月五日：人事碌碌，略观杂碎书，日听说《三国志》而已。四日送霞妹赴丹阳，五日大人、牛弟赴沪。”据《侯官陈石遗先生年谱》，这一年除夕陈衍是回老家福州度岁的。故无钱锺书到苏州陪陈衍度岁的可能，更何况女朋友又不在苏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