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5版:夜明珠

袁家寨子

□汪骁远

接下来是坐黄石寨索道继续往上。这个索道悬在高空之中,往下看得清张家界奇特的石英砂岩大峰林地貌。这是阿凡达取景的地方,石英砂岩山在千百万年的流水风力侵蚀下逐渐腐蚀,直至今日我们看见的孤峰。鸟儿衔来种子种在山上,植被郁郁青青,温润地和云雾融为一体。

山上的景点大多也都是险峰,它们被大自然刻画得奇形怪状,再由充满想象力的人类赋予充满神话色彩的名称。导游指给我们看:“你看那块立起来的,像不像狗尾巴?那个下面宽上面窄的,像不像狗的头?这个景点叫天狗望月。”我尝试着从不同角度看,低头仰头,闭上眼睛试图融入这方天地,去理解山水之景,都没什么用。我只能看到一块险峰,看到一个很好看很有美感的山。倒是别的旅客们对着它评头品足。导游又说了一句:“看不出来也没关系,这些名字很抽象。”这个词用得真好。

我最初的想法是,给景点取名完全是画蛇添足。能成为一处景点,必然有它的美妙之处所在。人的感悟是多变繁复的,不该被框定在一个名称里。但往深了想,实际上它必然有其存在意义。就像导游说的那样,多数景点名称多少有点抽象。但没有名称呢?那就更加抽象了。我们天生的惰性使我们不会在旅游途中针对某一个景点进行深入想象,这意味着我们很多时候只能感受到一种朦胧的美。在源源不断的景物的视觉冲击下——始终是连绵的山、云雾、山林、石柱,审美疲劳是迟早且必然的。而给予了名称后,我们会不由自主地将一个相对具体化的名称套入进模糊的美感中,一方面是能丰富观景感受和想象力度,一方面也会让景物更难忘——我会记得“天狗望月”这个景点,但如果没这个名称,我必记不住那块凸出来的山石。这大概就是艺术理论中的“空筐结构”吧!

下午坐百龙天梯上到袁家寨。百龙天梯是1999年,私人投资1.8亿修建的,高达335米的电梯,建在袁家寨悬崖之上的人类建筑。这和山上的电力塔一样令人费解,这怎么修起来的?它时速5米,总共乘坐时长1分32秒,要72元!我推算了一下,就算大淡季,一天4万游客,4万里一天来四分之一坐百龙天梯,那一年差不多就已经开始盈利了。这里面的商机,啧啧。电梯从一个幽深的井里出来,上升时候4周只有石块和照明灯。见着完全的光明是一刹那的事,忽然间就从地里出来,我们像鸟儿一样越飞越高,俯瞰周围缭绕着烟雾的奇秀险峰,如在画中游。大家都静默欣赏着,偶尔听见小孩子“哇”的感叹声和相机按下快门的声音。

据说以前张家界一带有“九洞四十八寨”,有的湮灭在匪巢里,有的相互吞并,有的在解放后举族搬迁下了山。而袁家寨是唯一一个作为土家族文化展示区而保存下来的寨子。讲解员和我们说起寨子的起源:袁家寨里人实际上不姓袁,都姓向。传说很久以前有一个大王,在此地与相邻地区的战争中遗失了自己的幼子,且他身上有一块胎记。后来遗子为猿猴和母虎所救,逐渐抚养长大成人。大王后续终于取得胜利,在途经此地时被老虎与猿猴袭击,在将他们赶尽杀绝之后捡到一个身上有胎记的孩子——他的儿子。经过几年的教化,儿子将自己这几年的遭遇告诉了父亲,父子皆对杀虎与猴之事感到愧疚,于是决定在此处立寨以纪念。后来这个寨子就被命名为“猿家寨”,千年间逐渐流传变化成了“袁家寨”。类似于一个谐音梗。

此地山中有些土家族的寨子,因为地势原因,没有办法进行耕种活动。所以他们一直到近代都保留着最为原始的采集狩猎式的社会特征。生活习性也原始而野蛮:出生的婴儿会在一岁时用烧红的铁片烙脚底板。要是能活下来,脚底下所长出来的厚厚的茧就算是他们今后的鞋。这叫作“人肉鞋垫”。男性在长到16岁之后,需要只身一人,带着一杆矛一袋箭和弓去往荒野,如果1个月后能带着猎物回来,那他们就算成人。如果没有回来,或者回来了没杀到猎物,那就会被称作“化生子”,土家族语里“无用之人”的意思,遭到全族唾弃。土家族女子也需要狩猎,她们同样得从小锻炼习武,再与男人一同狩猎,对抗土匪,保卫家园。而且土家族只有语言,没有文字,他们的诸多志异故事和大事记都只能依靠口口相传或者壁画的形式。

当然,这听起来近乎蛮荒的东西已绝迹了。不再有土匪与入侵者,不再需要捕猎。讲解员的民族服饰下穿的是李宁、阿迪,在下班后会换上更宽松的衣服,用汉语聊天,玩手机。他们也会说土家族语,这也依然在流传。可就像方言一样,没成型的文字,又能保存多久呢?

袁家寨还保留有几幅古老的壁画,画中的人物和此处的景物名称一样抽象、狂野。丰收、狩猎、祭祀……先民们狂热的叫喊声透过千百年的图画传递过来,像一道凛冽的、充满烟尘的大风。

2021-08-20 2 2 江海晚报 content_71366.html 1 3 袁家寨子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