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继康
就这么一个人,朝廷却要把他的书,处以最高刑罚——禁毁。难道范方的书里,有什么“语含诽谤,意多悖逆”“纰缪之处不堪枚举”,还是唱衰大清,多有“不法语句”?
根据当年《外省移咨应毁各种书目》,《默镜居文集》在“应毁”级别。但不知道什么缘故,还是有数本逃过熊熊烈火、被保存了下来,真是千幸万幸,今天分别收藏在国家图书馆、复旦大学与中山大学图书馆和宁波天一阁,这让我们在二百多年后能一睹此书的真面目。
书很薄,仅四卷,九十四个筒子页,收录了五十六篇文章,其中序(作品的自序十七、为朋友序三、送两侄赴任序二)二十二篇,论七篇,跋四篇,书后两篇,信札八篇,赞三篇,记一篇,杂文两篇,传五篇(其中一篇曾祖父母的合传为父亲范崇式遗笔),为父亲写的行述一篇,为自己写的生圹志铭一篇。全书绝大部分内容关乎经史学术,还有一些是对朋友及自家的记述。即使给朋友的信,也大都是讨论学问的,没有涉及时事和政治。
有一个奇怪的现象,范老先生研究了一辈子诗经,好像一首诗也没写过,最起码没有一首诗留存下来。这说明他的性格很瓷实,不喜欢空空泛泛的虚言。这倒有一个好处,对那些喜欢咬文嚼字的官员来说,实在没有把柄可抓,没有空隙让他们去倒海翻江。
我曾把这本书逐字逐句地读过,实在没有什么违碍之句。甚至在字里行间,还读出他对当朝政令的满意。年近八十时,范大成、范大士到外地赴任,他兴致勃勃为两侄各写了一篇送行序,嘱咐他们到任后要“亲亲,长长,而仁民,而爱物,而措之裕如”。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范方一辈子尊崇的就是圣贤之道。
当然,此书对当地文史研究有一定的价值,比如一篇《水绘园记》罕为人知,黄仙裳坐馆“春草轩”(范方小叔范是式的别业)时的细节与心绪,邵潜生卒年最准确的记载就在他那篇《邵山人传》里。
说穿了,这就是一本范方的学术杂文集。
其实在他七十八岁时,《默镜居文集》曾由如皋知县周振庵捐赀刻印过。“四库”开征,他整理徐光启《毛诗六帖讲意》的《诗经六帖重订》也被两浙总督所采进,只是四库馆臣认为“六帖仅存其五,与光启作书之意全不相合”,故存书目而未收全书,但这也足以说明官方对范方的认可。
谁知几十年过去,《默镜居文集》竟成了一本有毒的书。
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时间回到乾隆二十六年(1761),七十岁的兴化著名诗人王国栋来到如皋,寓于范氏古澹园,一个名叫范毓玑的人捧出一堆书稿请他作序。这位范毓玑就是范方的重孙,十五年前王国栋刚到如皋时,就认识了他的父亲范昶。范昶是范方第三子范安素之子,嗜学工文,曾任翰林院待诏。那个时候,王国栋就知道有一本《默镜居文集》,只是由于年久,原先雕版已经漫漶不清,所以一直深以不得把读为恨。范昶也担心先人著作毁于蠹蚀,便把祖父一些未梓的杂著抄录誊写,收拾整理,前后几历寒暑。范昶六十七岁去世后,文稿传到范毓玑手中,他把父亲整理的那部分加入《默镜居文集》,决定重新刻板印行。就在上一年,他已经请远房堂兄、乾隆十九年进士范曾辉作了序。此时恰逢王国栋来皋,他是父亲的故旧,而他的父亲王仲儒又是曾祖父的好友,正是作序的最佳人选。王国栋心感世谊之久,又敬范方治经之精,写序更是义不容辞,二话没说,洋洋洒洒为序一篇。在序文中,他追忆父亲与范氏的文墨雅事,又回顾了自己与范昶的往来交游,他对范方的治学成就充分肯定,对范氏子孙的孝行给予鼓励,认为这本《默镜居文集》,在“今圣天子崇尚风雅,以诗取士”的时代,“尤足以挽颓风而励末俗”。
这其实是一篇应付人情且无关痛痒的序文,却不料因为它,惹了大事。
乾隆四十三年(1778)八月,栟茶徐述夔“一柱楼诗案”爆发,徐述夔作品全部销毁。因为王国栋曾为徐述夔的《一柱楼诗集》作序,徐述夔又为王国栋诗集《秋吟阁诗》作序,所以关于王国栋的著作也被查禁了。不仅他本人的作品,只要与他搭边的——所编的、所订的、所序的、所跋的,也一律查禁销毁。很不幸,《默镜居文集》那篇王国栋的序文正大张旗鼓以手书体刻在卷首,这自然难逃稽查官员的火眼金睛,不由分说,便把《默镜居文集》扔进熊熊的烈火里。同时扔进去的还有丰利场汪之珩的《文园六子诗》与《甲戌春吟》,因为这两本书也是王国栋参与商订的。但相比起它们片纸无存的命运,《默镜居文集》是何等的幸运,竟然还有漏网之鱼。
这本普通小书,如今静静地躺在历史的一角。泛黄的书页中,永远封藏着昔日一段黑色时光。它的遗世独立,不是身体里的文字,而是缠绕在文字之上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