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也许是一年里最尴尬的节气。
暑往寒来,秋收冬藏。作为二十四节气的四“立”之一,立冬其实只是冬季的开始,刚刚立足,却还不足以立品,更谈不上顶天立地。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说:“冬,终也,万物收藏也。”立冬是终了的开端、隐避的起始,却火候不到,欲藏先露、欲罢还休、休而不罢、意犹未尽。
以此喻人,颇为适切。正如某位先生刚刚退休,身体颇为康健,却已离开了大有作为的岗位,不知今后何去何从,做些什么才好,难免拔剑四顾心茫然,甚至拔至一半,思维短路,愣怔当场;又不宜说从此退隐林泉、笑傲江湖,毕竟茶水尚有三分余温,非把自己讲得逸兴壮思飞,那到底是“逸兴”,还是“壮思”?南宋词人辛弃疾的《鹧鸪天·晚日寒鸦一片愁》道尽千般矛盾、万般纠结:“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眼底哪能无离恨,人间处处见白头。
秋尽冬来,本为自然。立冬入诗,就有些不尴不尬。收而不尽的余味,匿有马迹的回首,总是叫人欲说还休、欲说还羞、欲说还修。
即使以李白的仙气、白居易的魔力,也写不出什么惊才绝艳之作。这是银鞍白马度春风的盛唐,立冬时节,谪仙只能像一个无所事事的酒徒,“冻笔新诗懒写,寒炉美酒时温。醉看墨花月白,恍疑雪满前村”。这是世间应不要春风的中唐,早冬时分,诗魔无非是一个羡慕闲人的闲人,十月天气正好,冬景恰似春华,“老柘叶黄如嫩树,寒樱枝白是狂花”“此时却羡闲人醉,五马无由入酒家”。
立冬,走向一段时光的终局,窗外寒风料峭,心中向往暖春,自然会情来绪往,茶酒相伴,诗书倦翻。此时此刻,却有一股曾经的暖意慢慢流淌,渐渐润湿一些回忆,或温、或凉。
在淡妆浓抹总相宜的宋代,最常见城上斜阳画角哀的悲愁。这个发达而柔弱的时代,其实并不缺雄奇奔放的文官武将,也不乏热血沸腾的草野百姓。但重文抑武、守内虚外的大政,党争政斗、官奸吏恶的生态,让宋朝积贫积弱,深受蛮族之害,饱尝靖康之耻,最终“崖山之后无中国”。
即便如此,庸常岁月甚至苦难时光里的每一天,也都值得热爱与珍惜。这是南宋诗人陆游的寒酸立冬,“室小财容膝,墙低仅及肩。方过授衣月,又遇始裘天。寸积篝炉炭,铢称布被绵。平生师陋巷,随处一欣然。”时代的大悲哀里,自有个人的小欢喜。陆游也有过欢欣随性的立冬,“胡床移就菊花畦,饮具酸寒手自携。野实似丹仍似漆,村醪如蜜复如齑。传芳那解烹羊脚,破戒犹惭擘蟹脐。一醉又驱黄犊出,冬晴正要饱耕犁。”这是有梦有力有为者的大悲哀,却是大空虚间的小实在。美景、美酒、美食,吃饱、喝足、干活,几千年来中国老百姓的美好生活大抵如此。
写立冬的古代诗词,佳句不少;令我肃然乃至悚然的,却唯有一句:“此生自断天休问”。
此句出自《立冬道中》,系南宋诗人高登所作。高登是强项的爱国者,宋史为之立传的超级牛人。十一岁丧父,二十岁入太学;二十一岁与同学陈东等联名上书请诛蔡京、童贯等六奸;二十二岁与陈东在宣德门上书,请罢权奸、用李纲,京城军民数万人主动往援,打死宦官数十人,开封府尹急调数万骑兵欲行镇压,高登与陈东等十位太学生屹立人前不动。此后,高登连奏多本,提出强国、强兵、强民的良策,均不被纳,自己也被权奸唆使学官构陷摒斥回乡。高登的一生,振笔直书、指斥权奸是常态,偶有机会进入最高决策场所“廷对”,“极意尽言,无所顾避”。“有司恶其直”,屡屡下放高登担任小官。高登位卑不忘忧国,官小不惮任事,拒斥巨奸秦桧,骂死劣绅秦琥,被秦桧陷害,坦然登程入狱,昭雪后再遭打击,除去名籍,贬广西容州入军籍监管。在容州,高登种菜植竹,但闻国政,为之发愁甚至恸哭不已,直至五十六岁病逝。
在古代,没有比天更崇高的空间,也没有比天更强大的威压。但是,在高登那里,面临刀斧、刑狱、贬谪,仍然是此生自断,天也休问!这是何等雄壮的气概、何等伟岸的胸怀,又是何等自由的情感、何等奇崛的灵魂!
节气走向终局,是时间的节奏;个人走向尾声,是生命的规律、社会的规则。当今开放时代,逸兴自流行,壮思亦鼓舞,每段年华都有各自的大美,哪有“垃圾时间”“末日黄昏”可言?
有道是,冬逐年华老,心随我自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