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枕书
嘉庐君:
见信好。真感谢王先生的厚意,也代白小姐致谢忱。写字画画,一看小时候的培养,也赖年长后的从容心境。今年六月,我总算在陋室安置了稍宽展的工作台,想着应该练字,到底太忙,结果连砚台也没翻出来,更不用说画画儿了。
此刻又是在电车里给你回信,现在天还没有亮,正在去大阪上第一节课的路上。之前的网课再麻烦,好在不需要起早赶路。京都是娴静且适于养老的地方,在市区内住着没什么,去外地则不太方便。要说宜居,还是交通更便捷、生活设施更丰富的大阪好些。只是住惯了京都,很不容易离开。
十月之后,这里的生活大致恢复如前,红叶季已开始,博物馆忙着秋季展览,街上每天都热闹。商场里早早放出了圣诞树,催人整顿年末心绪。电车驶出丹波桥,就到了地面。木津川澄净的秋水中央露出几块洁白的小沙洲,植物从河滩上一直铺展到水边,颜色还是碧绿。有一团一团的银白,是沾了露水而垂下头的芒草花。大阪在京都的西南方向,因而太阳正从左手偏后方缓缓升起,辉煌又安宁的金色,右手边的群山被照亮,稍稍浮着水汽的天空映出薄薄的蓝色。山坳与平地上接连耸立起巍巍的电线塔,涂着朱红与白色。民居院落里最醒目的是柿树与橘树的果子。如果天天出门上课,可能也不觉新鲜,会像车上大多数上班族那样阖目休憩。而我就这样呆呆看了一路的风景。
京都与大阪之间有不少卫星城,上班族聚居于此,这些地方的车站总挤满了人。太阳已升得很高,车行至大阪境内,换了去鹤桥方向的国铁,途经大阪城公园,极目处尽是各色秋树。鹤桥是韩裔聚集地,有韩国城,我经常路过,却总没空去逛。早上赶路去上课当然来不及,下午回去路上,已疲惫不堪,也绝无精力停留。远远看到鹤桥站附近林立的韩国烤肉店招牌,人群熙攘,自己不能过去闲逛,确实很遗憾。高岛屋地下商场偶尔有鹤桥的泡菜店出摊,味道很好。自从读了李敏金的小说《柏青哥》,凡遇到鹤桥泡菜,总会想起顺子的故事。不知你有没有读过这部小说?电视剧好像也快拍出来了。
从鹤桥站下来,还要换近铁线,才能抵达我工作的大学。本地重要的铁路线有京阪、阪急、近铁、国铁(JR)。国铁主要连接各大城市,像滋贺这种铁路线不太发达的地方,也基本靠国铁。京阪和阪急则是京都、大阪、神户等关西重要都市之间的联络通道。京阪线始发站在出町柳,阪急始发站在四条河原町,因而我总觉得京阪更亲民,阪急更有都市繁华之感。有一年夏天刮大台风,路线老旧的国铁早早停运,车站滞留旅客甚众。人们纷纷转乘乘风破浪的京阪或阪急。至于近铁,即近畿铁道,连通近畿各大城市,线路似乎更多分布于奈良,因京阪神三地之间已有相当丰富的铁路线。若从京都去奈良,坐国铁固然可以,但最方便的还是近铁。从丹波桥站出发,一路南行,在大和西大寺换车往东,就到了奈良。若继续南行,就是野趣盎然的药师寺、飞鸟寺。若往西去,则是三重县地区。不过在关西人的地理观中,三重似乎被遗忘了,提起近畿,主要指京阪神与滋贺、和歌山地区,三重在经济上更接近名古屋工商业圈。至于名古屋人,则心理上更趋近东京,眼光一般不会投向西边。有意思的是,我也有强烈的“近畿”意识,最熟悉京都,对奈良、滋贺、和歌山怀着莫名的乡愁,认为西边的城市更亲切,哪怕远至九州,心理上也有某种亲近。而东行电车一出滋贺,好比进入了异国,用一位本地阿姨的话说,“关东的狗摇尾巴的幅度都不一样”。至于东北地区,更是从未去过。这种观念源于何处?大概是自然风土的潜移默化,地理决定了人群的分布,影响了历史的走向,从而塑造人们的地理观。
闲谈至此,目的地也快到了。信就写到这里,祝你一切都好。
松如
辛丑良月十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