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晓跃

寒山子，世人不知其名姓，传说他是王梵志的衣钵传人，一度隐居在天台山附近的寒岩。寒山子与天台山国清寺僧人拾得颇为投缘，彼此常来常往。拾得是国清寺禅师在路边捡来的弃儿，因是“拾而得来”，就索性叫了“拾得”。

寒山子貌不惊人，诗却不同凡响。“杳杳寒山道，落落冷涧滨。啾啾常有鸟，寂寂更无人。淅淅风吹面，纷纷雪积身。朝朝不见日，岁岁不知春”，此诗颇具乐府民歌之风，写的是诗人所居寒岩的深壑景色，浸透的是一种独特的寒意。“杳杳”说山路之幽暗深远，“落落”言涧边之寂寥冷落；“啾啾”摹状鸟鸣之轻细，“寂寂”叙述无人之静默；“淅淅”写冷风之袭人，“纷纷”描白雪之飞舞。置身于这样的世界，诗人内心深处的禅意也就了然于天地：山幽林深，永无日光；心如古井，也就不念春来秋去。

诗人心性如此冷淡，让人仿佛走进一个全然超越现实的幻觉中，在这样的幻觉中，一切都融合在自然里。这种忘却天光春秋的境界，也唯有被俗人称之为“疯癫汉”的寒山子能够尽情道出。

寒山子诗风幽冷，别具境界。他常常随心所欲，将自己对人世的觉解刻于山石竹木，《时人见寒山》就极有味道：“时人见寒山，各谓是疯癫。貌不起人目，身唯布裘缠。我语他不会，他语我不言。为报往来者，可来向寒山。”诗几乎全是白话，无论是世俗之人同说自己疯癫，无论是自己相貌平平粗布缠身，无论是自己与世人无法用言语沟通，可诗人仍然坚信：未来的“往来者”，都一定会来“向寒山”。

“寒山顶上月轮孤，照见晴空一物无。可贵天然无价宝，埋在五阴溺身躯。”此诗的表层意思：寒山顶上悬挂一轮孤独的月亮，月光朗照的晴空里空无一物；最珍贵的与生俱来的无价之宝，隐埋在另一个世界，浸渍在你自己的身上。而深层的意蕴则是，众生的佛性都在自身之中，不必费力去找寻，这种佛性，只在空无一物的晴空里与孤洁的月亮对话。深藏而不现，充满着的是禅意。有人以为，诗中还隐含着诗人的怀才不遇，诗人自比天然纯洁的璞玉，却无人识得，只能被埋在深山古刹里空耗时光。这就不免多了世俗的气味。

史料说寒山子，“状如贫子，形貌枯瘁……桦皮为冠，布裘破弊，木屐履地”，完全一派狂禅风骨之象。

“欲识生死譬，且将冰水比。水结即成冰，冰消返成水。已死必应生，出生还复死。冰水不相伤，生死还双美。”在寒山子看来，生与死如同冰与水，冰水转换就像人生的生死轮回，冰水不相伤，阴阳两界也彼此不相伤。今世与昨世组合成如此和谐的双美境界，让人遐想不已。

寒山子曾问拾得：“今有人侮我，冷笑笑我，藐视目我，毁我伤我，嫌恶恨我，诡谲欺我，则奈何？”拾得曰：“子但忍受之，依他让他，敬他避他，苦苦耐他，装聋作哑，漠然置他，冷眼观之，看他如何结局。”

看来真正识得寒山子的，是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