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静波
舅舅在上海打工,专业补胎,宝山港区补集卡的轮胎,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的这门手艺,十几年前就单枪匹马闯上海滩了。我没去过他那,主要怕他见到外甥后窘促,更不想增添麻烦,只在每次年节时到老家拜见他。
表妹说,港区路边一个生锈的旧集装箱货柜,就是舅舅在大上海的栖身之处,日常三餐都是开水加馒头。
这些年,舅舅已褪缩成一个黑黢黢的小老头,每天在工具堆里闪转腾挪,见到路边集卡司机停车,忙停下手中的活,热切地掏烟递上,司机抽上烟,看舅舅把补好的胎装上备胎吊链、把半道换下的坏胎扔下,付款多先记账。舅舅箱屋里头的铁皮箱子里厚厚一沓七八个大小不一的本子。他说,命可丢,本子不能丢,都是这几年的账,有的账当年能清,有的几年都清不了,每本都得留着。
好多次从表妹的字里行间,看到一个在外打拼的女儿对同样漂泊父亲的心疼。那种奔波挣扎、那种屈辱忍受,真的很无奈、真的很痛楚。活着不易,蝼蚁般趴着。
舅母在老家种地养鸡、长黄芽菜,虽然没去过上海、没去过舅舅的箱屋,但她地里的菜、窝里的鸡、鸡生的蛋都运往了上海,她自豪,说自己也在为大上海作贡献。
这十几年舅舅补胎,泥猴般苦来的钱,舅母都投给了村里开厂的老板。老板们不收小老百姓的钱,得托村里有头有脸的干部从中说和,不拎箱牛奶、送两条好烟,这钱还投不上呢!
“投了七八十万,坐在家里吃利息,比你妈退休金都高。”目不识丁的舅母说这些时兴奋得令我不安,如同地里的黄芽菜卖了个好价钱,口气里既羞涩又得意。
这天,舅母打电话叫我去拿菜。舅母见到我们却高兴不起来,蓬乱的头发如秋草一般支棱张开。“完蛋了,今年不懂怎么搞的,借钱的四个老板,有三个完蛋了,恐怕要打官司。”“还好都认账,就是没钱还。”“利息也不能保证了。东家的爱芳才可怜喔,投进去就没见过回头钱,幸亏我上半年死要了两万五。”舅母生怕被人责怪地喃喃自语。
“把借条收据理好,找后村方明(土律师),告他个没有良心的。”爱芳在隔壁院内恶恶地插话。
方明是后村的,自学法律,常帮乡亲代理诉讼。“不过方明和这些老板也熟,有两个还是同学,不一定帮咱说话,要找还得找县上的。我回去帮你寻寻,但是要费用的。”我和舅母说。
“钱有,今年养羊了,律师费能挣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