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输

经过易家桥那幢颇具古风的八角楼，玲珑的飞檐牵扯出远古不羁的烟岚，午后那一份神性的静谧，铸就岁月的明净。前来放车、取车的人们很平常地经过此地，张承志的古琴作坊就设在这其貌不扬的车库里间。

这是一间飘散着鹿角漆味儿的琴作坊，木工台上摆放着几个老式刨子、锉子、几把未上漆的琴面。从2015年至今，张承志销毁了70把古琴。

这些原木来之不易。树的一生和动物出来就盯着月亮动都不动一样，它们在采那个月华修道。《琅嬛记》记载“雷威斫琴，遇大风雪则独往峨嵋。酣饮，着蓑笠入深松中，听其声，连延悠扬者伐之，斫为琴，妙过于桐”。雷威认为，选材良，用意深，五百年，才有正音。张承志挑选木头也有独到见解，不仅要年久，还要无疤无裂、纹理顺直、不能腐。他会根据敲打的声音，判断什么声音的木头可斫出什么音色的琴，清亮的木头配什么结构可以制作出什么风格的琴，这都是一种意会。他对材质的选用近乎苛刻，远赴福建、安徽等地到处寻找老房子上的梁柱，有时一万片里才能挑到一两片上好的木头。这种木头斫出的琴传音和共振方为上乘。

里间堆着许多未经处理的原木。张承志说现在他遇到稀有的好料，绝不会轻易动手，先让木头适应本地气候，很多时候，一个琴的天成是几年苦思后的豁然开朗。

墙上悬挂诸多半成品琴面，师旷、伏羲、落霞，法相庄严，居高临下，自有一种俯瞰红尘的超然。

这么多年来，这个清净的世外秘境不肯轻易示人，张承志在此远离红尘俗世的喧嚣，与琴齐眉。斫琴的技艺日益精进，张承志逐渐悟到体清心远的琴道。

张承志是在2008年的奥运会上，看到第一个节目是古琴演奏，随着画卷展开，他才惊觉，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声音可以和古琴相比。2015年秋，他有幸结识了一位斫琴的扬州网友，而且这位朋友愿意把斫琴技艺传授于他。扬州的斫琴坊在乡下，张承志克服了对漆过敏的困难，学上漆、裹胎麻布、灰胎。为了学到这些技艺，张承志周一到周五都住扬州，有时一去就是一个多月。

2016年买琴的时候，他去了一家全国知名的斫琴工作室，虽然只是感觉了一下氛围和环境，但看到那边的许多琴后他心生灵感，立刻醒悟如何让自己的琴更趋完善。之前他只是想把琴做漂亮点，对声音没有更高的要求。现在，因为看到这个斫琴坊里有两把名琴，绿松石色的琴面，胚胎的漆由孔雀石、大漆、鹿角霜调制而成，有金石之声。张承志下定决心：我的琴必须接近这种北方流派特有的钟磬金石之声。

回来后，张承志断然锯掉了好多木胎和成品的琴，因为他发现，以现在的音质要求，它们已经不合格。琴的声音和风格可以设置的，根据琴的造型和腹腔的结构掌控，这需要丰富的经验。琴音忌清亮，苍古的声音和古琴气息相通，要清越，“素压群芳”。从科学上来说，这种声音最能贴合人类的耳朵，是最符合人心的声音。

斫琴周期很长，两年半到三年之间做胚胎，做好之后，和酿酒一样，需要时间来稳定它，一部分一部分地调整，胚胎的含水率和温度有关系，需要找到两者间的一个平衡点。胚胎做好后还要放一年半，过一个春秋，梅雨、暴雨都适应了，再进行微调，一把琴前后需三四年。所以张承志一年只出五六把琴，从头到尾都是纯手工。

说起自己的学琴之路，张承志说纯属机缘。学琴前他开了13年的饭店，那时他经常在家中做菜招待一个搞收藏的朋友和一个扬州琴师。席中喝酒，扬州人操琴助兴，很开心，看到他养了许多盆景，说能否以琴换两盆盆景。张承志说盆景自己挑，你赖以为生的古琴我不能要。后来扬州人不肯拿盆景，朋友劝他留下这把琴，他说也行，以后我这作为你来通弹琴的地方。

琴在张承志家中静静地挂了4年多，47岁那年，张承志终于走上了学琴之路，距离他首次拜访颜光宇老师间隔了4年多时光。

颜老师说弹琴要有艺术追求。颜光宇对古琴是敬畏的、一往情深的，他认为学琴和斫琴需要一生的锤炼和投入才能至善至美，而如此的锤炼和投入是极少数人能够达到的，张承志坚持下来了，成了颜光宇的弟子。

张承志取出一把亲斫的闪烁着幽光的孔雀绿古琴，当场弹了一曲《卧龙吟》，七弦一响，音涤人妄，心中绷着的世俗之弦就松了，琴音雄浑、旷远。此时，凌乱的三国岁月不再是遥远的，它化作琴音里的渺渺望水、杳杳看山。心念放纵处草木横生，六朝古都尽收眼底，曲尽又重归人间烟火，乌瓦粉檐，外面如果下雪更好，天地素洁，与之相配的唯有古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