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5版:百科

寒冬暖意汤婆子

□申功晶

儿时的冬天,一怕大清早在课堂上做速算,手指冻成胡萝卜,握个笔都艰难,更何况得笔走龙蛇;二怕夜间钻被窝,那个空调、取暖器还没普及的年代,刚洗完脚,脱下棉袄棉裤,钻入冰窟窿似的被窝,一个激灵,冻得连腿脚都不敢伸直,整晚像虾米般蜷曲身子,时间一久,脚踝冻成了冰坨子。那时候,真羡慕北方的亲戚家小孩,只要往热烘烘的炕上一躺就行。不似南方,在木板房、石板地的老宅,坐立不是,躺着更冷。

记得某一个寒冬的夜晚,我的父母一个上夜班、一个出差,我作为“留守儿童”待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听外面西北风呜呜乱叫。又冷又怕,禁不住躲在屋子里抽泣起来,这下惊动了隔壁屋里的叔祖母。她把我拉到她的卧室,安慰道:“别怕,今天晚上和奶奶一起睡。”但见叔祖母先把被子铺好,随后,从橱柜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南瓜状的黄铜扁圆壶,捏开顶端的“帽子”,从小口缓缓注入刚烧好的开水,末了,旋紧螺帽盖子,套进一个布袋,塞入被窝。

那个冬夜异常寒冷,可叔祖母的被窝里却是暖融融的。我挂念着父母,翻来覆去仍不能入睡。叔祖母给我宽心,坐起身来说:“奶奶给你说个故事。”说是故事,实则是叔祖母家的一段家史。话说叔祖母自幼家境贫寒,一家子的生计全凭她父亲给人拉黄包车。有一日,一位金发碧眼的洋人乘坐了他的车,一不小心将钱包落在车上。车夫发现后,几乎转了全城才找到那个洋人,将钱包完璧归赵。洋人从包里取出厚厚一叠钱,要重酬这位诚实的车夫,车夫坚决不受,拉着车子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后来,洋人特意找到车夫家中,看到家徒四壁的屋子、几个拖着鼻涕的孩子,突然开口说道:“朱先生,我有个想法,我想培养您其中的一个孩子读书。”这一次,车夫没有拒绝。这个幸运的孩子,就是叔祖母的小弟。他进入高等学府深造,成了一名优秀的土木建筑工程师。一次小小的善行,改变了儿子的一生命运,换来了子孙几世的福报。不知不觉中,我在汤婆子焐热的被窝和叔祖母暖心的故事中沉沉睡去。

后来,我吵着嚷着要父母给我买一个汤婆子,父母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说什么叔祖母年纪大了才需要汤婆子;你一个小孩家,冻不坏的;更何况,古人云:冬练三九,冷最磨炼人的意志……最后,实在拗不过我,才勉强买了一个充电的小手炉给我。手炉只能维持两小时热度,哪里及得上叔祖母的汤婆子,第二天起身,摸着还是温热温热的。

宋朝黄庭坚《戏咏暖足瓶》“千钱买脚婆,夜夜睡到明”里所说的“脚婆”就是汤婆子。苏东坡更曾以汤婆子馈赠亲友:“今送暖脚铜罐一枚,每夜热汤注满,塞其口,仍以布单衾裹之,可以达旦不冷。”《红楼梦》中,贾府这样的高门大户冬天所用取暖之物亦是汤婆子。

关于汤婆子,最有趣的故事,莫过于“和尚戏藩王”,清朝初年,靖南王耿继茂去寺庙进香,听说主持是一位有道高僧。耿继茂此人生性粗鄙,信口唐突道:“老和尚,夜里有人陪你睡觉吗?”主持答曰:“冬有汤婆子陪,夏有竹夫人伴。”耿王爷吓了一跳,心想你艳福不浅,还坐享齐人之福,当下要传唤两位夫人。耿继茂出身北方,北方人睡火炕,自然用不上汤婆子,故才可以编出这番尬剧。

20世纪90年代,每到冬日,吃过午饭,我时常见叔祖母半坐半躺在靠背椅上,怀里搂着汤婆子,眯缝着眼听收音机里如云絮一般舒卷而来的苏州评弹。据说,叔祖母的祖上乃明朝开国元勋朱亮祖,朱亮祖个性骄纵张扬,最后犯了事,竟被活活鞭挞而死。我瞧着眼前娇小怯弱的叔祖母,怎么也难和那个霸道专横的赳赳武将联系到一块儿。

转眼到了21世纪,单位和家里都装有空调,我不大爱开空调,倒不是节省那几个电费,主要因为在空调房待久了,皮肤干燥、喉咙发痒,又有童年情结在心,于是选择买汤婆子。这年头,汤婆子已然成了稀罕之物,我四处打听,几乎跑断了腿,终于在百年老字号“张小泉”店觅得此物。纯正黄铜制作,面上镂刻龙凤呈祥图样,质地牢固,用个十年八载的不成问题。

又一个冷冬来临,我用汤婆子白天焐手、晚上焐脚,我抚摸着“汤婆子”,看着它周身泛起黄灿灿的光泽,享受着那从手暖到脚的温馨,忽而想起了我那驾鹤已久的叔祖母,回忆起那些从头暖到脚的故事……

2022-01-18 2 2 江海晚报 content_86242.html 1 3 寒冬暖意汤婆子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