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2版:生活周刊

世界有几色

——说说抑郁症(五)

□丁兆梅

我们这个抑郁症“共渡群”里的小伙伴之四是21岁的小毛,他来时已是大二学生,有个比他大五岁的姐姐,研究生论文没通过后,郁闷地给弟弟打电话,说把学业搁一搁,出去散心缓一缓再回来重写,小毛还给姐姐转了800块钱。没想到姐姐和别人拼车进山时出了车祸,生命彻底画上了休止符。

父母悲痛欲绝,小毛茫然失措。处理完姐姐后事返回学校时,小毛觉得世界只剩下黑白两色。他脑海里一遍遍播放着姐弟俩的过往片段,无法集中注意力,记忆力也跟着大打折扣,渐渐不太能看得懂字里行间的意思。好不容易强迫自己理解后,转头又忘得精光,学业被耽搁不少,导致期中考试直接挂科三门。他无法再坚持听课,成天躲在宿舍里蒙头大睡,醒了也是昏昏沉沉,有时大哭一场后会稍微好受些。下铺同学拉着他去见心理老师,小毛喃喃追问:为什么要考大学?为什么要读研?如果姐姐不那么优秀,也许就不会出事了。

从记事起,姐姐就是他的保护神和榜样。只要小毛表现欠佳,无论父母还是师长都会怒其不争地数落他:小子哎,你只要有你姐一半懂事上进,将来定有大出息。在衡中模式的高中埋头苦学三年后,他紧随姐姐考上了同一所重点本科院校,姐姐当时已被保研,节俭半生的父母为此大宴宾客。如今姐姐没了,小毛感觉天塌了。自己怎么办?也会走姐姐的路吗?继续学习还有没有价值?

他体重骤降,学生会和社团的相关工作统统视而不见,每天把自己关在宿舍里,随便填点零食充饥,然后就蓬头垢面地苦思冥想。同系的女朋友吓坏了,拉他去图书馆、体育馆,约他逛街看电影,屡次被拒后,与他不再有交集。我是个废物——他对女朋友说:我没有希望了,你不要管我。

他不知道自己是被抑郁缠住了,活力正被一点点吸干耗尽。女朋友离开后,他更加不愿开口讲话,甚至连起床都觉得无比费力;手总是不由自主颤抖,牙刷和筷子都拿不稳;总感觉喉咙被人卡住了,吃什么都没有滋味,更难以下咽;他怕见任何人,在床边装上了厚厚的帘子,避免跟舍友们面对面;他白天嗜睡,夜里在床上辗转反侧,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自动浮现出恐怖暴力的场景。

在这样的凌迟煎熬中,他尝试理解高维空间,幻想着姐姐是去了平行空间,想着不如去找她,却又担心会吓到无辜的同学,更怕这会给父母心头再捅致命一刀。那些日子,他反复读太宰治的《人间失格》和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试图找寻蛛丝马迹证明结束生命是高贵有理的选择。这无异于雪上加霜,因为这些书本恰是抑郁症患者的毒药,尤其在发作期间最忌讳触碰。

小毛说当时的自己就像一摊浑水,眼睁睁看着床板裂开一条缝,自己一点一滴滑落,却无能为力。

辅导员通知了小毛父母,强行把他送进医院,诊断为重度抑郁,必须住院治疗。出院后父母日夜守着他,监督他服药、运动、晒太阳,同时辅以针灸治疗。小毛发作时常会大汗淋漓、颤抖不止,老泪纵横的母亲就像小时候那样搂着他,帮他一遍遍按摩痉挛的手指;父亲跪拜在中堂前,虔诚地祈祷,直到小毛安静下来。看着头发几乎全白的父母,小毛没有力气再追寻任何意义,他知道,活下去并好起来就是意义,是他生为人子不可推卸的责任。

不知从哪儿打听来的良方,父母给小毛买了两只小猫,一白一花,成天追来跑去,实在机灵讨喜。每次参加线下活动时,小毛就把小白小花装在提篮里带过来,这对宝贝成了大家的宠物。后来小毛把小花送给了9岁的小狐狸弟弟,直接让小破孩的康复比其他人快得多。

小毛复学后也自以为是地擅自停药,还因此缺席了一次线下活动。当中的难受和后悔,他后来在群里跟大家分享过,且连续三天友情提醒大家:各位小友不许擅自停药,不许单方毁约,不许自伤自弃!

他和父母有约定:善待自己,一家人相依为命。

几个月前小毛大学毕业,签约了家乡企业,除了上班,就是带着小白溜达锻炼。看他的朋友圈,一个姑娘似乎特别钟情他的猫,每天跟小白花样拍照,有时也把小毛拍进镜头。我把照片抛进群里后,大家纷纷送花,祝福这一家三口。 (本栏目由南通市妇女儿童教育活动中心供稿)

2022-01-25 ——说说抑郁症(五) 2 2 江海晚报 content_86995.html 1 3 世界有几色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