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耀东
她决计要走了。
共同生活了两个月,也没有什么要整理的。几套换洗衣服、两条被子、床单——“我喜欢自己用过的,别人的不放心。”她来时这样说。
“这样很好。”他淡然地说。她就开始铺床。
“这间阳光好、通风透光,你就住这间,我睡原来的床。”他说。
她有些诧异。
他解释说,反正都在一个屋檐下,有什么事敲门就是,或者用微信语音,网络密码是……
她是他同事的妹妹。她的男人走了二十年,儿子大学毕业进了城,孙子带好了,回到乡下老宅。
她哥对她说,找个人说说话、伤风咳嗽端碗汤,你们都有养老保险,经济上谁也不靠谁,他这个人我了解……她就来了。
她不肯闲着,买菜、做饭、洗晒……他退休后还打一份工。现在回家能捧到热饭碗,晚上家里的灯就亮起来;被子晒过了,衣服叠得很整齐,她在灯下对着手机跳健身操,只等他回家就吃饭。
他忽然想,她为什么不是“她”呢?
空下来,她把他的衣服、杂物一样样整理,理出他亡妻的衣服堆在一起,说:“扔什么地方呢?”他脸上瞬间就堆满了雷霆:“谁要你动的?”
“这个还有什么用?不占地方吗?”
他强压怒火:“她的东西不能动,今后永远没有了!”
“你和这些东西去过吧。”她声音不高,带着委屈的哭腔。
“你!”他大声喊起来,脸涨得通红:“怎么能这样说话呢?”耳边传来亡妻的声音:“我最担心的就是你这个性格,我走了,谁给你做饭吃?”她身上插满了管子,监测器的波纹已平下去,忽然又跳起来,醒来就喊他的名字、抓住他的手:“找个人……过日子,我在那边……等你……”
他眼泪滴在她的手上,还没有擦去,她的手就垂了下来。
结婚快半个世纪了,他是甩手掌柜,家里的一切都是妻子张罗。小时候家里穷,过惯了苦日子,后来好起来,她却走了。妻子走了两年,他有一顿没一顿地糊弄日子,一日忽然就倒在地上,幸好被女儿的电话惊醒,于是家里就替他到处张罗身边的人。
她把带来的东西装在纸箱里,对着两条被子怔了一会儿,对他说:“被子先放着吧,过几天再来拿,我……我走了。”
他心里伤感,声音轻下来:“这么晚了,我送你吧。”
“不用了,路又不远,今晚有月亮。”
她推出电动车,又对他说:“明天的饭在压力锅里,菜已拣好在冰箱里,不要买了。”
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几张票子,压在桌上他看的一摞书下:“这是买菜余下的钱。”
他内心翻江倒海,想说什么,又抿紧嘴唇,什么也没有说,推出自己的电动车,关上家里的灯,漆黑一片。
月亮升起来了,像破碎的蛋黄。
她骑在前面,他跟在后面,昏黄的路灯,横陈的村庄,几声寂寞的狗吠。
钥匙插在锁孔里,半天也打不开,她嘴里嘟囔:“锈住了,怎么办呢?”他说:“让我试试!”
接过钥匙拧几下,还是不动。夏天的雨太多,灌进锁里锈住了,他经常会碰到,以前家里有人,用不着开门,后来……他电瓶车里就备着钳子、螺丝刀、缝纫机油……他在锁孔里注进几滴油去,钥匙来回拧几次,门就开了。
她进门开电灯,却一只也不亮。他问:“火表箱在哪里?我估计保险丝断了。”
“你会接吗?”她担心地问。
他没有回答,随她走到火表箱面前。家里漆黑一片,他拿出手机,打开电筒,表箱太高,她给他端来木凳:“你小心!”
她给他扶住凳,一只手给他打电筒照亮表箱。
他检查了一下,闸刀保险丝断了。没有现成的保险丝,他叫她找了灯头线,取出一股,用打火机烧掉外皮,接好,家里就亮堂起来。
“可能雨季漏水,墙头接口处短路,过几天我把这线路查一查。”他对她说。
她在用电水壶煮水,温和地说:“幸亏你什么都懂,你不送我,我连门都进不了,进了门也不知怎么办。一个女人,就这么难。”
“谁都难。”他叹口气说:“人,并不是用来吵架的。”
“谁吵啦?你心里没有我,只有……留我干什么呢?”声音很低,只有她自己听得见。但他很分明地听见了。
他一字一顿地说:“我们都是因为不容易才走在一起的,忘记昨天的人,对明天也会不负责任。就像我尊重你这里的一切,也希望你懂我。”
月亮已经移到中天,他喝了水要走,她说:“这么迟了,我送你吧。两个月没有回家,床上还能睡吗?”
回程的路上,他在前,她跟在后,月亮为他们点着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