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凌

凌晨5:00，启明星还未消融在曙色中，玫瑰基地的老板宋姐就被闹钟唤醒了。她在十分钟之内匆忙洗漱，换上冲锋衣，在额头上绑上头灯，与她的工人们一起从运输卡车上跳下来，进入玫瑰田中。

来帮忙的工人们九成以上都是农村大嫂，还有她们放寒假后前来探亲的子女们。宋姐负责培训她们，也负责照顾她们。只要几天工夫，新手也会被训练得麻利起来。这会儿，在光线幽暗的花田里，她们一手拿包子，一手拿一杯温热的稀粥，一路走一路吃。宋姐在田埂交汇处安设了水龙头，她笑着催促说:“快来洗手啊！剪下来的花上可不能沾有肉包子的气味。”

清晨的水流冷冽刺骨，凉得让人打激灵。睡眼惺忪的女工们不顾寒冷，撩起水来往脸上扑，因为紧接着，她们会有大约五个小时的紧张采收，每个人都需要打起精神来。宋姐是个仔细人，她给女工们递上无香擦脸油，并逐一检查她们口罩上的鼻夹是否紧贴鼻翼弧度，因为太阳一出山，花粉浓度就会骤升，如果口罩戴不严，花粉的刺激会让人接二连三地打起喷嚏来。宋姐手持园艺剪，给新来的帮工们示范如何剪下玫瑰。要挑选那些开放度在30%到50%的花朵，剪下来的枝长在60厘米左右。下剪刀时，一定要确保每一个切口都呈45度斜角，因为天气忽雨忽晴，如果切口与地面平行，那么雨水就会蓄积在切口上，导致花枝腐烂。

剪下来的花朵可能有徒长的侧枝，不要怕麻烦，要迅速剪掉侧枝，只保留中心粗壮的主杆，这对单头大玫瑰的成色来说是尤为重要的，侧枝吃掉营养、影响花型，还不方便捆扎运输。在长途运输当中，玫瑰花将经受失水、碰撞以及呼吸消耗，宋姐为保鲜玫瑰想了很多办法，她曾经使用白色塑料网兜，给每一朵玫瑰花都套上保护网。但后来发现，这需要徒手完成，不但使捆扎的效率大大降低，还会造成白色污染。经过反复实验，她从打包比萨饼的瓦楞盒上得到启发，定做了一批竹枝与稻草做成的环保瓦楞纸来做包装。剪下来的五朵玫瑰被排成一排，用瓦楞纸壳一裹，纸壳在胸前一卡一扣，五枝花就被牢牢固定住了，四排花为一扎，共20支，彼此之间都有瓦楞纸间隔，从上面俯瞰，花朵呈矩形排列，这样不仅方便装箱，也方便鲜花经纪人与批发商们观察玫瑰的真实成色。

女工剪下来的花被一捆又一捆地送到宋姐这里，由她带领一个小组迅速包装。要不要将玫瑰花最外面层紧贴花萼的花瓣去掉？这可需要熟手来判断。这些微微失水打皱的花瓣，太多则影响整束玫瑰的成色，会在拍卖竞价中败下阵来，影响到整批花朵的收益，而若尽数剥去，花朵失去了保护和束缚，会大大缩减保鲜时间。宋姐的经验是，这样的花瓣留两到三瓣即可，同时要细心观察，当外层花瓣掰去后，中心花瓣的顶端是否还有打蔫、变色现象，如果有，玫瑰就要降等包装。

宋姐说，鲜花交易来不得半点虚假，所有的经纪人都已经看过成千上万的成色和品种，练就了火眼金睛。“一旦说谎，你就成了长鼻子匹诺曹。”

这个比喻逗得大家都哈哈大笑。

装车的玫瑰被运走后，宋姐与准备吃午饭的工人们回到基地宿舍。在这里，她发现，不知是谁在洗手台的镜子前放上了浅浅的汤钵头与茶碗，还有那种老式的不知用了多少年的蓝边碗，每只碗里都盛着薄薄的清水，浮漾里盛开或含苞待放的玫瑰花。宋姐知道这些花朵都是不小心在修剪包装的过程中，从花头上折断掉落下来的。如今，它们被这些手掌粗糙、面容黝黑的女工们捡拾回来，装点她们的简易宿舍，欢迎孩子们的到来。轻轻触碰水中的一朵花，一点涟漪扩散开来，汤钵里所有的花朵都悠然转动，它们散发出影影绰绰的幽香，令宋姐心中一动。

这些女工，可能这一生都没有任何人送花给她们，但她们依旧在美的面前有感触。毕竟，花与稻麦，呈现的是不一样的美，花田里的劳作，虽然同样腰酸背痛、也担负着养家糊口的重担，但它换来的心旷神怡，也难以用言语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