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微镜下的成都》一书中,作家王笛通过宏观的视野,将社会底层各种支离破碎的细节有机结合起来,构建了一个真实而完整的历史叙事。关于交通工具,书中有这样一段描述:“有趣的是,当时这些大知识分子出城后普遍都坐‘鸡公车’,这是成都平原最流行的交通和运输工具,其特点看起来像一只公鸡。这是一种手推的独轮车,适合于成都平原崎岖的小路和田坎。我们可以想象文人坐在车上的情景,真是别有一番风味。”
追溯到那个时代,也就并不奇怪了。这让我想起了儿时盛行农村的一种交通和运输工具——手扶拖拉机(以下均简称拖拉机)。我出生的前几年,村镇上很少有人家买得起这种机械化工具。
拖拉机是靠手摇来发动,而旋转手摇发动拖拉机需要很大的力气,力气小的人根本完成不了,弄不好会打到胳膊和门牙,所以拖拉机手一般都是强壮的男性。因为稀奇,那几年拖拉机更多被用作婚车迎娶新娘,我相信这肯定不止是主人置办它的初衷。听母亲说,她就是被父亲借用镇上的拖拉机迎娶回家的。为此她骄傲了很多年,到现在提起这件事都自豪到抿着嘴笑。
20世纪80年代初,在我学前刚记事的那几年,依然有人家在用拖拉机迎娶新娘。记忆中“婚车”的造型是这样的:用压弯的钢筋在拖拉机车厢上做几个弧形梁,再用红色的门帘布搭在上面做成温室一样的大棚,车厢里面铺上红色毯子,两边车盘上铺上棉垫子,分别坐着新娘和迎亲送亲者(当地习俗:新郎不接亲)。去新郎家吃喜酒的亲朋好友,也能跟着扬眉吐气一番,拖拉机载着他们到新郎家门口,下车后一群人围着拖拉机观摩谈论一番,才肯跟着迎亲者走进新郎家。
随着经济条件的好转,村镇上的拖拉机越来越多,用途也渐渐发生变化。村民们开始借助拖拉机做起了买卖生意,车厢拱棚又被包上塑料彩条布,帮车厢内的待出售作物防雨、防寒保暖。
四季当中,主人借助拖拉机载着村镇上的瓜果蔬菜,卖到八十公里以外的省城。再从省城的市场上选购当地买不到的东西载回村镇,出售给村民。
每到逢年过节,尤其是春节走亲串戚看朋友的时候,经济条件差一点的人家出行,全家一辆自行车,不存在超载一说,男主人骑着车子前面带孩子,后面带着孩子的母亲,脸被寒风吹得通红,咧着嘴、哈着气努力骑行赶往亲戚家。
家有拖拉机的村民们视拖拉机为家中宝,从上到下擦洗一番还给贴上“出入平安”的红色对联。撤掉拱棚,车厢底层铺上一层麦草,上面再铺上毯子,拖拉机又成了主人一家及亲朋好友的“客车”。
街头巷尾,一阵拖拉机开过来的“突突”声。车厢里围坐着乘客,各个被冻得面目都有点扭曲了,在拖拉机的“突突”声中大声喊话,欢声笑语拉着家常。一路颠簸,如果路途稍远一点,等到达目的地互相搀扶着跳下车的时候,腿脚早已发麻、一瘸一拐不会走路了。
左邻右舍谁家生孩子、谁家老人生病要去医院,拖拉机都是首选的交通工具。一条棉絮摞上一条毯子铺在车厢,病人睡在车厢里,家属坐旁边陪同着,拖拉机又“突突突突”带他们去医院。
20世纪90年代初,村镇上很多家庭忙于重新改造进户门,木门换铁门,加宽加高,院内为即将置办的拖拉机布置车位。后来拖拉机成为农家必备的机械工具,参与整个春耕秋收、施肥打碾。
耕种时节,拖拉机卸下车厢部分,车头装上犁铧取代了人赶着黄牛犁地;农家肥不再用人力拉着板车送到田间地头,相对解放了人力,轻松了很多。秋收的时候拖拉机“突突突突”从早忙到晚,满载而归。
那时候打碾小麦还没有脱粒机,全靠拖拉机。收割来的麦捆在打碾场上铺成一个大圈,拖拉机车厢里装上石头或者加大车身重量的其他东西,压着麦捆转圈打碾脱粒。
打碾的季节正是暑假,孩子们也跟着凑热闹,不能错过坐拖拉机的好机会,不嫌颠簸,烈日下坐在车厢里跟着转圈,东倒西歪笑得合不拢嘴。
随着社会发展,经济条件渐渐好转,征地拆迁,耕地减少。耕种作物无经济,村民转型栽种花木树苗,拖拉机不再高频率使用;即使有少量耕种的田地,收割机和脱粒机早已代替了拖拉机。还有带驾驶室农运车的出现,灵活的小商小贩到地头收购作物,村民不用再自己载着农作物找市场,更不用东奔西跑找买家,拖拉机彻底被闲置了,最终回归废铁收购站。
拖拉机就这样悄然退出了历史舞台,却依然“突突突突”地颠簸在过去那些深邃的岁月中,将来也一定是这个村镇在历史上发展进步的又一见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