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5版:百科

旧年蒸糕

新年要来了,桑园果树都整了枝,根茎涂上石灰水,像人刚从理发店里走出来,煞是齐整精神。

糯玉米浸在陶缸里,红花糯、银白牙,都是精心挑出来的好品种。红高粱是另外浸的,大抵都是讲究的农家才用高粱在白糕中夹红,拌上糖精水,有了红糖的模样,看着就喜庆红火,嘴里甜津津地垂涎。

浸泡玉米是一点也不能性急的,只有浸泡透了、粉磨得细,糕才软糯。陶缸里的水要淹没过玉米,泛出细细的泡沫,透出淡淡的、酥熟的甜香,也就差不多可以去磨粉了。

天照例是阴滞滞的,太阳不大肯露面,三两朵雪花,懒洋洋地摆出些新年的架子来。没有阳光沥晒,就淘净了翻缸换一次水。

都说石磨的粉好吃,但大队的机房里还是排着长长的队伍。机师的头发、眉毛里炝满了白粉,眼睛一眨,粉屑便簌簌地落下来。有心省下磨粉钱的农人,便脱去棉祆在小屋里自己磨,两人磨、一人筛,小屋里热气蒸腾。雪花从门缝里飞进来,嗡嗡的石磨声从门内飞出去,碰撞出雪似的玉米粉。

木炭般旺火的硬柴早就备好了,玉米秸头、棉花萁、乌秋根,平时不舍得烧的芦柴,用来蒸糕是最好的柴火。磨好的粉一点也不能焖着,一焖就上火变味。粉磨好必须立即就蒸,上午磨下午蒸,下午磨晚上蒸。蒸笼排着队,并不是家家都有的。蒸糕的能人比蒸笼还要少,那时一个生产队也就三两副蒸笼和一两个能人;大抵都是上了些年纪的,脸上的皱纹里都撒得下几两米粉去的。蒸笼、垫锅的棉絮、笼布、两尺长的毛竹筷、刮糕的竹签子、拌粉和晾糕的竹匾,都是东家用过借给西家用,在村子里像流水一样地转圈。

逼仄的灶屋在下雪天一点也不觉得低矮,土灶像一尊大烘炉,温暖着蒸糕人单薄的衣衫裤。摇曳的煤油灯在雾气中分外温柔,王叔在揉粉时脱去了黑棉祆,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揉粉用温水,干粉要揉透,蒸好的糕就不夹生。粉揉成一竹匾的面豆豆和小粉疙瘩,均匀地撒在热气蒸腾的糕笼里,哪里冒气就洒向那里。粉揉得好、火烧得旺,糕就朝上爬得快。性急的人撒得太多,王叔就说,不能贪多,气孔塞住了,糕就夹生了。

蒸糕也有不顺心的时候,只有一个地方冒着气,冒气的地方堆成了山包,不冒的地方是沉寂的沙洲。王叔就去责怪烧火的人,说,火往锅底烧,不要烧在灶门口。蒸糕也像共同富裕,热气光冒一处,终究是蒸不好满笼糕的。

木桌面抹上豆油,王叔屏口气,端起蒸笼将糕坯倒在桌子上,一屋的人都围了上去,七手八脚的;挤不上的小孩也伸上手去摸摸,感受刚出笼糕的温暖和软嫩,顺手抠上点边角塞进嘴里去大嚼。

大人蒙上笼布在松软的糕坯上搓揉捶打,将糕坯捶成细腻糯软的扁块,然后用绣花的丝线将它分割成长条,晾在竹匾里。

头笼糕总要禁不住地品尝几块,未晾凉的热糕像牛皮糖,一拉半尺长。王叔用丝线将它割成小块,大家仔细地品咂,品出一年的艰辛和甜美。

月亮已经沉到冰面下去了,夜空里还有几家烟囱在冒着火花,浓浓的糕香飘荡在村子的上空,梦中的人就会睡得更加香甜。

并没有觉得多么冷,雪已没过脚踝了。大缸小缸盛满白雪,雪水清冽得令人发呆,用它来浸糕,一直要吃到清明种玉米的季节。为防腐保鲜,明矾总要放上一整包,雪水上泛出一层白,闻闻有些酒味了,便刮去一层发霉的红丝和白丝。烀糕、炒糕、玉米稀粥里放几丝糕,吃下去以后百五十斤的担子挑两里路、铁搭舞得呼呼生风,脸不变色、心不跳。

2022-02-08 2 2 江海晚报 content_87777.html 1 3 旧年蒸糕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