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5版:夜明珠

凌君钰先生一些事

□倪怡中

图书馆同事打来电话,说凌君钰先生走了,我心里顿感失落,久久回不过神来。这两年事多,行走在通、沪间,虽总想着应和凌先生联系一下了,却拖下来——现在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我和凌先生结识于20世纪末。他常来静海楼看书,我到古籍部上班,和他碰面的机会很多,但很少交谈。

一件事情让我们接近起来。南通寓京老干部陈昌谦先生捐赠图书馆500本传记类图书,委托邱丰先生和我们联系,陈昌谦一再表示这批书不要收藏,供读者借阅,只为家乡图书馆做点实事,并在北京打好包,直接寄送到南通。为感谢邱丰在北京和陈昌谦多次联系,返通后又到馆洽谈,馆里邀约邱丰吃饭,邱丰提出请凌君钰作陪。记得那天我和邱、凌二老在南通大饭店对面的一家小饭馆用餐,地点和菜肴都是他们定的,好像很简单,没有什么好菜,有大统骨带肉的红烧肉骨头,还喝了点乡下酿的老白酒。凌先生在饭桌上话略多些,他说他在马房角菜场当会计,那时许多人买菜要找他开后门,但他还是喜欢文化工作,图书馆老馆长冯昭曾有意调他去图书馆,因编制隶属关系,终究没有去成。

我和凌先生的熟悉始于他参与编辑《南通范氏诗文世家》。为编辑这部书,南开大学来了个王教授,开发布会,宴请各方,忙了一阵。但真正沉下来做案头工作的主要是凌先生,他在静海楼坐冷板凳,检索、抄录有关范氏文献。那几年,我们在静海楼清理图书,一本本除尘、清点、著录、写标签;凌先生和我们一起上下班,他翻检了《三百止遗》《崇川各家诗抄汇存》《五山耆旧集》《崇川书香录》《南通金石志》《通州志》《州乘志》《同人集》及民国报纸等文献逾百种,把范氏作品搜罗殆尽。新出版的《民国诗话丛编》收有范罕的《蜗牛舍说诗新话》,六册定价400多元,凌先生毅然买下,但他工资不足千元。他告诉我,书清样出来他还要去校,后来却未成行,他有些怅然,说一定会有错漏,应让我校一下才好。他的敬业执着,孜孜矻矻,除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外,恐怕更多的是希冀地方文献的刊布及发扬光大。《南通范氏诗文世家》26卷500多万字,收录明末以来范氏21位作者诗8000余首、文2000多篇,还有日记,搜集之功应得益于凌先生平日的积累和那几年的努力。范曾先生是知道凌先生对该书的用力之勤的,书出版后,他用毛笔在书页上题写了“凌君钰先生雅藏”送给凌先生。

范曾到图书馆送书,在静海楼期刊阅览室举行仪式,时任副市长季金虎、文化局局长黄正平出席,还有读者和在班的图书馆工作人员参加仪式。范曾发言时,我瞥见凌先生坐在读者席上,我想,是范曾通知他来的。散会后大家踱出阅览室,到了门口,黄局长说,我们大家和范曾先生拍张照片。我招呼大家聚拢来合影,看见凌先生站在读者群里,便过去拉他过来,我说你为这部书出了大力,应和大家合个影,这才有了凌先生和范曾和我们大家一起的照片,后来编《南通市图书馆志》还收入这张照片做插图。

有段时间我负责编辑图书馆内刊《文献与信息》,约凌先生为“地方文献”栏目写稿,电话打过去,他总在家。我去取稿,早听闻凌先生家简陋,却仍让我诧愕:家徒壁立,室无长物,水泥地、石灰墙、铸铁窗,斑斑驳驳,阳台也是水泥栏杆,靠窗一张旧写字桌,桌旁一张单人床,床边一张帆布躺椅,是卧室兼书房,大暑天房内没有空调,一只旧吊扇在头顶上吱吱地转。唯有桌上杂乱地堆着一些翻页的书,几张大书橱,有一些大部头的精装书,历代诗话、诗集、丛编、丛刻类典籍插满书架,还有几摞线装本古书,彰显出房屋主人的读书人身份。

图书馆还在启秀路时,他有时间或有事路过总要来找我,坐一会、聊几句。搬到新馆后,他不止一次说,图书馆为什么要搬得这么远,来一次要大半天,但他还是来过几次。有一次,他带来一本书送我,说是20年代南通金石书画研究会俞吟秋搜集的会员信札,那是一本硬封套精装书,书页线装,印制考究,封面是他曾给我看过的张大千手书“时贤尺牍”,长长的前言是凌先生写的。他说,俞在新中国成立前病逝,妻儿回到南通,出售这些藏品谋生,被他开笔庄的父亲买下来。“文革”中,他把这些东西藏在会计室的玻璃台板下,才保存至今。我看出他的高兴,为这些文献能够出版为大家所用而高兴。现在说来轻松,但经历那个年代的人知道,因为信件最能为人罗织,最易罹祸,保护这些东西需要多大的定力和决心!

前两年,凌君钰先生藏百幅历代扇面在南通博物苑展出。我去看展,在展厅门口遇到凌先生,他陪着我,并为我一幅幅地讲解。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扇面集中展出,折扇、团扇、山水、花鸟,花团锦簇,满厅生辉,作者中有明清名家,也有现当代张大千、王个簃等人,他收藏着这么多精美的扇面画让我又一次诧愕。凌先生却淡淡地对我说,这些东西以后还是给博物苑的。我说,博物馆有个惯例,给捐赠者提供一件复制品,你可以要求博物苑出一本凌君钰藏扇面集,你留作纪念,我们也方便鉴赏,真迹保存在博物苑。我们从博物苑出来已近中午,我送他到濠南路公交车站,他说还要去看一个朋友,我看着他过马路往长桥走去。想不到这竟是我们的最后一次见面。

凌先生生性清正淡泊,有他自己的人格和坚守,他热爱文化,向往在文化单位工作,却因命运的错迁未能如愿,但他始终没有忘怀这个行当,一直从事地方文化的研究和写作,即使是家族的遗留和自己的努力,收藏了丰富的文物,也都着眼于文化的守护和赓续,从不以此自炫,更没有变卖一件以改善自己的物质生活,他认定,这些东西将来的归宿都是博物馆和图书馆。

我想,凌先生应受到我们大家的尊敬,他为南通文化建设作出的贡献也应写在南通地方文化发展史上。

2022-03-02 2 2 江海晚报 content_90976.html 1 3 凌君钰先生一些事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