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敏
第一次去上海,10岁左右,算起来快半个世纪。
那时,城乡二元明显,苏北乡下与远东第一大都市,差别形同天壤。
所以,去上海,很隆重。
可以说,准备工作提前不只一天两天。剥花生、机大米。但螃蟹必须出发前一天晚上一到手,迅速被五花大绑,装进蒲包扎牢。
当然,出客的衣着也必须有别于平常,目标是别让人一眼看出是乡下人。
天不亮就从乡下出发,父亲骑着借来的自行车,驮着花生、大米和螃蟹。当然,还有我。到最近的曲塘汽车站,乘车到南通轮船码头,坐船去上海。父亲的双手作用被发挥到了极致,拎满行李。我跟着随波逐流。
一出十六铺,我这个孤陋寡闻的乡下小孩就被震到了。哇,路上都是电灯。那时,我们乡下才开始用电灯,我家距变压器比较远,线损造成压降严重,电灯也就是不烧煤油的煤油灯,亮度一样昏暗。而上海的电灯光照效果如同白昼,而且呈现的都是高楼大厦,确实给我另一个世界的冲击。
姨妈家住房很小,早上得收起我睡的折叠床才有地方打开折叠桌吃早饭。
吃中饭的时候,姨妈让我拿调羹,我找来了笤帚。一阵莫名之后,笑翻了。我不知道姨妈当时说的“调羹”是不是上海话,反正我听着就接近姜曲海的土话“笤帚”,我哪里知道调羹就是汤勺。此花絮成笑料既久。
第二天,姨妈带我去她单位,好像是走过去的,中途穿过一个植物园,虽说一样不识,植物世界的丰富多彩还是留给我最初的深刻印记。
对了,此行我还品尝了人生的第一根棒冰,汁液浓糯,凉香爽口,此后,好像再未有此感。
回来的轮船上,挤在无法下脚的船底统舱,我问父亲,为什么不到宽松的楼上?父亲说了一个字:贵。父子俩共同吃一份饭,上面有一块大肉,多大,反正至今饮食从未见过,基本覆盖了碗口。父亲精神饱满,带回一辆属于自己的上海凤凰牌自行车。从南通下了船,父亲一人骑着“凤凰”还乡,我则被托付给刚在船上认识的曲塘老乡继续坐车。
父亲回家时,河东玻璃厂的姓单的几位师傅恭候很久。姨父帮忙的计划证中,除了自行车外,还有几条大前门、飞马香烟。这在当时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干旅游后,我去上海就频繁多了。
我设计学生上海行程,总含有乘磁悬浮列车、登东方明珠、环球金融中心什么的,体现的主旨是,上海的高度与速度,有些就是中国甚至世界的高度与速度。
职业原因,说话多了,嗓子生息肉,医生直接让开刀。朋友推荐去上海专科医院,一挂号,到了四百多号,何时轮到?忧心忡忡。谁知,诊治医生几十人,挺快。花了不足千元,未受皮肉之苦,好了。业务和管理能力,令人服气。
帮朋友单位内刊写了篇人物通讯,他们认为不错,便投稿北京带“中国”字样的行业刊物。稿费到了,却没有见着原刊,一直耿耿于怀。某次在上海,又想起此事。突发灵感,何不到上海图书馆看看?倒了两站地铁,在志愿者帮助下,我这个外地人仅凭身份证顺利办成读者证,不花一分钱。这种开放包容出乎意料。主要的是,找到我的文章。里面的复印服务也是方便读者。更周到的方便是中午不休,还有食堂。我走的时候,真的是深情回望,多好呀!
前几年,我们接待上海游客,很多同事心存隐忧,担心上海人难搞。后来大家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大多数团队主旋律还是愉快的。当然,地域环境对人行为方式、性格的塑造肯定是有的,不只上海人独有。遇有不开心,也有少数。我还交了好多朋友。
今年春节,父亲与姨父的电话拜年,一个八十多,一个快九十,皆耳背。不靠双方儿女的辅助“翻译”,是不能单独完成的。对岁月的感慨,就是过得老快,变化老大。
我想寄些土产给姨姐的,姨姐坚拒。最近上海疫情,全球关注。我问姨姐情况怎样。姨姐说,还算正常。其实,我们爱莫能助。不过,姨姐的微信里真没有过“负能量”。
我是相信上海的。一直相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