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勇飞
女儿陈丹告诉我,说在家里做了20年保姆的高师傅,这几天有些心神不定,常常欲言又止,甚至不敢正视她的眼睛,好像犯了什么错误似的。但做事却特别勤快,特别认真:地板拖了又拖,一尘不染;浴缸擦了又擦,光洁照人。尤其感人的是,她特别善解人意,深知家主唯一的业余爱好就是看书,所以平日里的书房保洁总是格外当心;而这两天更是“洁癖”似的,尽管两鬓霜染,腰背微躬,还是一会儿站到凳子上,一会儿跪在毛毯上,把四张大书橱的顶板、底脚一丝不苟地收拾了一遍又一遍……
女儿的这番话,马上使我的思绪穿越到童年时代,那时新四军东进抗日,其中有一个连驻扎在我们村里。突然有一天,天刚蒙蒙亮,战士们就悄悄起床,把家家户户的屋里屋外,甚至牛棚猪窝都打扫得干干净净;把大缸小缸的生活用水都挑得满满当当……早饭之后军号一响,部队就开赴前线,全村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赶到村口送行。当时那依依惜别的军民鱼水情,我至今历历在目、铭感于心……
我明知这个联想有些不伦不类,但却坚信预感不会有错,于是立即吩咐女儿:赶快结算工资、采购礼品,准备为高师傅送行,主雇关系再好,但天下毕竟没有不散的宴席。
高师傅要走了,彼此都情真意切,依依不舍!她是20年前我亲自从劳务市场请来的。那年暑假,享誉省市内外的通师二附,破例要从施教区外择优招收少量的三年级插班生,我的外孙女小翼十分有幸,以笔试、面试第一名的成绩从众多的竞争者中脱颖而出,大家喜出望外,立马在学校附近买了一套学区房,把家从30里外的平潮搬来市区。但我的女儿女婿都在平潮“江海电容器厂”上班,早出晚归、两地奔波,因此必须请一位钟点工为孩子烧煮午饭,有空再做做卫生。于是女儿让我去劳务市场物色人选。最后终于找了一家靠谱的,经理听了我的有关情况介绍,连忙说:“我这里倒有一个姓高的,40出头,初中文化,家住虹桥,知根知底,企业改制买断工龄,受过劳动部门的家政培训。她手脚勤,做事风风火火;她口风紧,绝不会把主家‘内幕’加油添醋,广而告之;她更不贪财,即使你有金山银山,都没眼相。”我觉得这简直是为我量身订制的人选,连忙点头:“行!行!”但经理却打断我的话说:“不过脾气很古怪,如果把她当下人看待,颐指气使、吆五喝六,她立马翻脸不认人,工资不要,拔脚就跑。”我连忙拍板,信心满满。
不一会儿,高师傅被电话叫来了,身材高挑、朴素大方、谈吐不俗。我们聊得很投缘,正准备签合同,中介却让她先跟我到家里看看,做几天试试,再签约不迟。
高师傅在我女儿家转转看看,两室一厅窗明几净,男女主人和蔼可亲:“高师傅好!”小丫头,白白净净,嗲声嗲气:“高师傅妈妈好!”高师傅看了、听了心里暖洋洋、脸上笑嘻嘻。第二天一早就拎了包包赶来上班。她不卑不亢,像老朋友似的叫我女儿“陈丹”,叫我外孙女“翼儿”,也许是因为昨天看到我女婿的书房里收藏的那些奖状、奖牌、奖杯,所以破例不直呼其名而叫“陈厂长”。之后就打开包包换上工作服忙乎起来。下班前还把当天市场采购的菜品及其佐料一项不漏地开列清单放在桌子上,请主家“审查”。
晚上回家看到高师傅的账单,陈丹笑笑,当即找了个月饼盒子投进了一些百元的、10元的纸币和一大把面值不等的硬币,放在进门的鞋柜上,让高师傅以后不要再天天算账报账了,要买东西自己到盒子里随便支取。女儿对高师傅的日常工作从不布置、从不检查,更不指手画脚吹毛求疵,只为她当好后勤:洗洁精买不伤手的、拖把选机械脱水的,日常所需的米面油盐等尽可能备全备足,免得高师傅再样样费心费力。家里不装摄像头,房门从不上锁,平时只要高师傅来上班,女儿女婿出门时空调不关、电视照开……高师傅切身感受到主家的尊重和关心,更觉浑身是劲。
至于先前中介曾说过高师傅脾气古怪,这倒是千真万确,但仔细想想这“古怪”恰恰是她做人处世的基本准则,是她对美好操守的一种坚持。
作为他们家的“半边天”,谁没一些大事急事要亲力亲为?作为一个食“人间烟火”的普通女人,又有谁能没病没痛?但20年来高师傅就是没有迟到!没有早退!没有请过一次事假病假,更谈不上旷工!
作为钟点工,高师傅上午半天在我们家工作,回家和老公儿子共进午餐,但无论是雷电交加、大雨倾盆,还是天寒地冻、大雪纷纷,20年来任凭你怎么拉拉扯扯,真心挽留,她就是没在我们家吃过一次中饭!
凡此种种,不一而足;但不等于说高师傅是铁石心肠、不近人情,她也有柔情似水的时候。特别是当我们家那个经高师傅好饭好菜伺候了整整十年的“小公主”,变成上海交大金榜题名的新生时、变成美丽动人的新娘时、变成幸福快乐的母亲时,“高师傅妈妈”都会精心打扮一番,带着红包、带着丈夫,光临我们家的答谢晚宴,兴高采烈、谈笑风生。当然,我和夫人总是遵女儿女婿之托代表全家全程奉陪不离左右。
不知不觉,高师傅在我女儿家帮忙竟20个年头了。正如我先前所料,高师傅这次真的要走了。高师傅是个十分知趣的人,她觉得当年主家交给她的任务早已完成。小丫头陈翼在上海成家立业;女主人陈丹也已退休赋闲,每周都得去上海几天;陈厂长已变成了上市公司的董事长,经常在国内国外东奔西走,难见人影……她觉得再留在这里已无事可干,徒享清闲。此时她那在某省会城市当检察长的哥哥退休了,准备带她到外地去观光旅游。高师傅辛苦了大半辈子,还从没能出去看看锦绣山河,所以我们这次再也不好强留了。于是女儿选了两瓶陈年的五粮液酒和一套名牌的床上三件套,送给高师傅作为临别纪念。我们深知这些年来高师傅的确为我们家牺牲了太多太多,我们家亏欠了高师傅太多太多,但平时高师傅总千方百计婉拒我们的馈赠,所以这次女儿特别在床上用品的包装盒里放了一个不小的红包,略表心意。谁知道我女儿刚回到上海家里,就接到高师傅的长途电话,追问那红包里的五万元现金是怎么回事,我女儿顿觉一言难尽,补偿?奖励?慰问?这些因素都有,唯独没有居高临下的同情与怜悯!看待高师傅这样的劳动者,俯视不可,平视不够,必须仰视!我女儿好说歹说解释了半天,高师傅这才说:“好,谢谢!谢谢!”
一个多星期后,高师傅旅游结束回到南通,第一件事就是赶来陈丹家,但到了防盗门前她却有片刻犹豫:因为不少主家,保姆前脚走,立马换门锁。陈丹家是密码锁,如果改了密码吃个闭门羹,我这不是自取其辱?又一想她和陈丹姐妹般地相处20年,情深义厚,相信陈丹绝不会人走茶凉,于是伸手输入原来的密码,滴的一声门开了,顿时一股暖流流遍全身,高师傅的眼眶湿润了,把旅游多下的两万元放在桌上,关好门一步三回头地走进电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