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从周
出京都大学本部校区北侧门,沿今出川通向东,走上几百米,就到了吉田山。牌坊朱漆剥落,背后是浓荫构成的隧道,苍苔满阶。因为是山阴,显得更加幽深,仿佛真的通向不可言说的境界。
从前的夜里则不同。山脚的空地上会搭起一座红帐篷,里面炭火炽热、星火乱飞,杂菜汤和烤鸡翅的浓香裹着油烟,格外有膏腴之味。我第一次来京都就和枕书在这里吃过宵夜,一边想,如果山上真有小鬼,恐怕也要围绕在帐篷内外,也许会偷走掉在地上的肉丸。后来才知道这家大排档在2017年年底已搬走,去京都站附近开了一家小店铺,应该比经营大排档安定了不少。
从北参道前分叉的小路往高处走,过了朋友书店的白色小楼,右手边又有一条小路,穿过吉田山的半腰,可通往真如堂和金戒光明寺。
这条路我们也走过许多回,半途中眺望过京大人文研究所分馆的修道院式小楼的尖顶。2018年初夏下了许多暴雨,一天夜里,那条小路忽然坍塌。枕书拉着我去看,一截路面荡然无存,泥石裸露、树木狼藉,山脚的房子也被损坏。修缮工程缓慢得出奇,之后这条路就再也不能走了。
关于京都这座城市,我所了解的不多,在记忆中也往往颠倒了时间的次序。因为最熟悉的区域是这一片地方,对京都的印象里难免总有森森然几分鬼气。不过想想,这其实才是正常的人世间,生与死的距离并不遥远。今日之死,是昨日之生;今日之生,终也要归于明日的安眠。
《有鹿来》初版在2016年,文稿整理完成时,便将其中的时间截流于2015年年末。在当时看来,在京都生活了7年,已十分漫长,没想到今已倍之。其间的时光流逝,足以目送少年变得老成、青年进入中年。
这几年里,环境与个人都发生了许多变化。
除了吉田山脚下的大排档搬走外,还有春琴堂书店宣告闭门、井上花坛老板娘的长子去世、家附近的小酒馆也换了主人。
京都总被叫作千年古都,听着仿佛是永恒,而时间的定律从不会轻易忽略任何地方、任何人。只是在新的人眼中,世界总是从自己所见的那一刻开始。许多老的,在他眼里是恒常;许多新的,在他眼里是依旧。好像是一座木构建筑,年深日久,榫卯悄悄变形,斗拱暗地倾斜,哪里的木料重新挖补修整过,檐间的青草枯了又荣、荣了又枯。这些变化需要更加细密的记忆坐标去参照,路过的人轻易看不出来。
新版的书里,对这些已经告别往日的风景与记忆做了极细致的修订,叙述当年所及人事的下落。
好多年前,枕书跟我说起,她特意去看传统的薪能,几度昏昏欲睡。台上演的故事是人们熟悉的,人物的命运也早已知晓。我未曾亲见,但想象过那样的场面:单调悠长的鼓吹声里,火光跳跃,人们在梦幻泡影之世庄严悲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