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朱

堂食没有开的时候，分外想念在外胡吃海喝的日子。农家乐的大馄饨和甜酒酿，虽不算是主食和头菜，但少了肯定遗憾，仿佛烧烤没了啤酒，冬天吃肉没有烧刀子一般不得劲儿。那时候小陈还不是陈主任，香香还没有加入内卷父母大军，丁丁仍在考研的路上。很多个太阳高照的中午，人潮涌动的黄昏，我们挤在香香的小奇瑞里去吃甜酒酿。柴火烧的灶煮出来的饭和菜有一种奇特的香。尤其对于不胜酒力的我们，甜酒酿的度是恰到好处的邂逅，不会迷失也不会失态。有一回老板娘弄了点不加糖的原浆，喝得我们差点回不了家。

后来那家店拆了，馋酒酿的时候去超市买了几瓶酒酿罐头，难喝极了，再后来，小陈在大市场的一个拐角处找到一个小门面，一对老夫妻专做酒酿，兴致勃勃买来带到办公室，几个人在午休时间跑到档案室喝了个饱。

那时候快乐很简单，工资提了一档哪怕几十块，找到一个好吃的小店，哪怕路边摊，我们吃过红烧大盘鸡、热腾腾的牛肉汤，在冬天第一场雪的夜晚吃过烤全羊、肤白貌美的女厨做的椒盐排条。再再后来，街边的饭店越来越多，可好吃的却越来越少。小陈越来越忙，很快成了陈主任，每到年底大结算的时候就面色憔悴，眼镜厚如瓶底。香香带着小儿子到处上补习班，每天把重点学校挂在嘴上，丁丁考研成功离开了小城，她有了新的方向新的朋友。

被疫情关在家里的时候，读的每一本书都在讲道理，第一本书告诉我们要有目标，要一直奋斗不要停，要有爱、有热情，不断进步。第二本书告诉我们有些人不会陪着过完一生，会因为状态和角色的变化自然地疏远，要往前看不要回头，甚至会美化这样的变化。成熟就是要适应无常，适应物化和冷漠。第三本书告诉我们要控制情绪，要不动声色，这样对自己好，对周围人也好。每一本书都有自己的逻辑体系，仿佛一个雪白浑圆的糯米糍，外表完美得毫无破绽。想教出一个完美的人、成功的人，一个完全不像自己的人，读完让人激动又伤心。

解除管控的那一天，丁丁忽然回到小城，在她披散着长发走进包厢的那一刻，大家尖叫着抱在一起，仿佛回到了一起吃甜酒酿的日子。那天的甜酒酿装在很精致的瓷盅里，镶着金色的边，众人举起的时候是为了纪念曾经的岁月，坐下的那一刻忽然有些伤感。酒酿依然甜，我们却已不是当初的我们。

回家的路上，我像个老狐狸般总结，开心是因为尚有初心，伤心是因为总觉得自己被教坏了。从前毫不犹豫一往无前，现在瞻前顾后、唯唯诺诺，在付出与回报不成正比的人生里，没有谁会回到过去，想着自己第二天仍旧会拧巴不愿一路“坏”到底，不敢因为太好而太弱，在车里听着电台的怀旧歌曲《半点心》，忽然泪流满面哭得像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