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之俊
人到暮年,先生身体状况逐年转差,但他对生死看得很淡,不讳言病疾死亡,即使在过年之际。1992年除夕夜,有小友照例打电话到钱府,给钱锺书和杨绛拜早年。他们正说着吉庆话,先生话锋一转,冒出一句:“老啦!要死啦!”小友吓一跳,赶紧拦住说:“新年新世,怎么说这么不吉利的话!这可是您在瞎说!”先生哈哈大笑,不以为意。(钱碧湘《望之如水,近之如春:追忆钱锺书先生》)他曾在给人信中说:“宋诗云:老去增年是减年。增一岁当然可以贺之,减一岁则应该吊之。一贺一吊,不是相互抵销了吗?”(1990年11月19日与陈诏函,《钱锺书研究》第三辑,第320页)
年无尽了,但花有谢时、人有没日。也是在1997年农历年除夕,那是先生一生过的倒数第二个年。他躺在北京医院的病床上,虚弱异常,已无暇感受年的存在了。此时,社科院的同事来探望他:
“那次卧病的他,还伸出已经无力的手,尽可能地拉住我,用微弱的耳语般的声音,竭力表示见到我的兴奋。想不到匆匆一晤,竟成永诀!”(丁伟志《送默存先生远行》)
他无力的双手,再也拉不回年轮的重生。余生的最后几年,先生皆未离开医院,在三里河过年已成奢望。他活得有些痛。很久以前,他对人说,从长远看,人生是悲剧的,所以眼前要乐观。“别岁依依似别人,脱然临去忽情亲。此时方作千金惜,平日宁知尺璧珍。”(《除夕(1940年)》)切切珍记。
1998年12月19日,离农历腊月还有一个月,钱锺书仙去。“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杨先生说,她清醒地看到以前当作“我们家”的寓所,只是旅途上的客栈而已。“家在哪里,我不知道,我还在寻觅归途。”(《我们仨》,第165页)
忆及当年夫妻情谊,杨先生同样有诗作念——《忆锺书》:“与君结发为夫妻,坎坷劳生相提携。何意忽忽暂相聚,岂已缘尽永别离。为问何时再相见,有谁能识此天机。家中独我一人矣,形影相吊心悲凄。”孤独落寞,一个人打扫现场,剩下的只是“风烛残年”矣。
从此以后,在钱家,“年”只是一个时间的符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