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农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并非文学或文艺类出版社，却出版过两部文学名著。那就是曾入选“百年百种优秀中国文学图书”的《傅雷家书》和《干校六记》。这两本书，都是20世纪80年代初由范用先生主持出版的。最近，翻阅书店自印的小册子《时光：范用与三联书店七十年》，偶见其中影印的相关选题报告和推荐意见，均为范用本人亲笔起草，上面还有曾彦修先生手签的终审意见。

三联书店一度并入人民出版社，作为其副牌，当年尚未恢复独立建制。范用时任三联书店总经理；曾彦修是人民出版社的负责人，是范用的上级。改革开放之初，出版界日渐活跃，书稿审批制度也相当严格，层层把关，责任明确，由此可见一斑。

《傅雷家书》的推荐意见里写道：“……出版一本傅雷的家书集，在政治上应不成问题，从积极的意义上讲，也是落实政策，在国内外会有好的影响。我选了几封信，希望彦修同志看一看。另附有关傅雷、傅聪的几份材料，亦请一阅。”曾彦修在发稿单上签的终审意见是：“有关材料我看了，我相信傅雷这样的都不可能讲坏话，就不看了，先印吧。”

《干校六记》的选题报告里写道：“昨天杨绛来书，有云乔木同志从《广角镜》上看到这篇文章，嘱钱锺书传话，他有十六个字考语：‘悱恻缠绵，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句句真话’，并认为国内也当出，杨绛问三联是否愿出？因此，提请考虑。”报告的抬头，用红字书写“送彦修同志阅示”。旁边即是曾彦修当天签的意见：“杨绛同志当然不会假借别人的名义讲话。我看了前五段，觉得比较平淡，评价不如乔木同志之高。但政治上作者自己的保险系数是很高的，我觉得三联可以出，但恐怕不会如何轰动。”

曾彦修被誉为“新中国成立以来最具影响力的出版人之一”，也是一位杂文大家，鲁迅先生的信徒，笔名严秀。他当时未及细读《干校六记》，或许也是因为文风不合口味，对这部著作评价不高、期望值不大。可此书出版后，在读者中引起的强烈反响，想必他有所了解。他后来应当仔细读过这本书，并且很有共鸣。他晚年撰写的回忆录取名《平生六记》，各节标题的形式既是在模仿《浮生六记》，也是在模仿《干校六记》；而从内容上看，似乎更接近于后者。

曾彦修作为出版部门的负责人，凭借对作者的信任和敏锐的政治嗅觉，迅速果断地做出决定，让这两部传世经典得以顺利面世，在中国当代文学出版史上留下精彩的一笔。他的两段终审意见，寥寥数语，看似随意、任性，却体现了一位老出版家的自信与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