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丽娟
论辈分,我管他叫爷爷。为便于区分,我们这里习惯在称呼前带上姓,所以确切地说,我叫他薛家爷爷。论年纪,薛家爷爷跟我父亲同龄,今年应该71岁了吧。后得知他和我父亲还是小学同学呢。
薛家爷爷身材魁梧、面庞黝黑、声如洪钟,口头禅:我别的没有,蛮力有。上了年岁的他,仍一刻也闲不住,除了伺候田地,剩余时间都外出打零工,扛水泥、运砖头……凡是力气活,他都愿意干。老伴儿已作古数十年,膝下只有一女。女儿招女婿上门,但小夫妻俩长期在外谋生,平常也照应不了老人。好在薛家爷爷身板儿还很硬朗,忙里忙外,日子也过得去。
薛家爷爷跟我先生是同村人。每次回乡下,我们都会路过他家。一幢破旧的两层小楼,墙面斑驳。院子里还是原生态的泥地,周围用旧砖头垒了矮矮的围墙,上面爬满了丝瓜藤、扁豆藤。
在邻居眼里,薛家爷爷是全村最抠门的人,一个铜板恨不得掰成两半来用。伸手不见五指才开灯。做饭不用电饭锅,要用柴灶。柴火捡来的不花钱,用电太浪费。自来水也舍不得吃,吃井水。大热天舍不得开电风扇,空调压根儿都没装。很难想象,今夏的高温天,他怎吃得消?
说他抠门吧,对外甥女却从不吝啬。外甥女中考那阵,他三天两头去菜市场买鱼、肉,给外甥女补身子。而他自己常常就着咸菜泡饭胡乱吃一顿,还言之凿凿说吃得简单更健康。外甥女要买参考资料,薛家爷爷也二话不说,立马掏钱给她。外甥女不负众望,考取了外市一所师范学校,薛家爷爷喜出望外,拿出积蓄给她买了一部手机。
之前,我跟他并不熟,顶多路头遇见相互笑笑点点头。前一阵,老宅屋后绿化需要填土,一时找不到人,邻居让我看看薛家爷爷有没有空,全村也只有他愿意干这种活。
我跟薛家爷爷说明来意,并主动开出了工钱。薛家爷爷略思忖了下,我以为工价开少了,赶紧又往上加了十元。没想到薛家爷爷眉头一皱,大手一挥说,邻里之间,多大的事儿,说啥工钱!明天我手头活儿干完了就来。第二天,我还未起床,薛家爷爷已推着一车土来了。那天,顶着烈日,他来来回回推了二三十车土,汗水从头流到脚跟。让他歇歇再干,他抹抹脸上的汗,用力一甩,笑了笑说,歇啥,干完了再说。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我有些心酸,莫名想起了父亲,可惜我的父亲已离开我们十一年了。
我留薛家爷爷吃饭。薛家爷爷回去洗了澡,换了一件汗衫。可那是怎样的衣服哟,后背上有好几个大大小小的破洞,腋窝处也裂开了一个大口子。说实话,这样的衣服拿来做抹布也嫌破呢。我心里五味杂陈。就是在那顿饭过后,我知道他跟我父亲曾是小学同学。薛家爷爷说我的父亲成绩好,心地也好,同学们都愿意跟他交朋友。当时我父亲是班长,薛家爷爷是体育委员。我看着薛家爷爷青筋暴绽的手臂,想象着当年生龙活虎的他。
我把工钱付给薛家爷爷,他一口断然拒绝。我过意不去,再三塞给他。薛家爷爷生气极了,呵斥道,都是近邻,说钱就远了。说完,一扭头走了。后来,我特意买了些水果、肉之类的物品去感谢他,他仍执意不收。最后在我一再请求下,才勉强收了下来,还一个劲儿地谢我。
前两天,路过薛家爷爷家,被他大声喊住了。他拿了一袋子蔬果递给我,有黄瓜、丝瓜、西红柿、茄子,还有一个大西瓜。薛家爷爷乐呵呵地说,都是自家种的,不值啥钱,但新鲜,不打农药,尽管放心吃。末了再加一句,吃完了再来摘,地里长着呢!看着他慈祥的脸,我心里暖暖的。
今年夏天,我吃到了最好吃的西红柿,有童年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