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8版:夜明珠

忆母亲

□朱文

2022年7月7日下午3时许,母亲停止了呼吸,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自从母亲年初在医院病房里摔跤造成髋关节骨折后,我心里虽然有了准备,但嫂子在电话里急促的话语“老娘今天肯定没有办法了”还是让我一下五雷轰顶,来得太急了。在疾驰回老家医院的路上,脑海里过往的画面一一呈现出来。

自打小时候有记忆开始,由于父亲远在广西工作,母亲一个人带着我和哥哥生活在农村。平时母亲要到工厂上班,我们便由年迈的奶奶及未出嫁的小姑带着。母亲白天上班,下班回家后洗衣做饭,记忆中只要母亲回家,我们便围在母亲身边叽叽喳喳快乐着、幸福着。但也有母亲发火揍人的时候,记得有一个冬天(我五六岁时),大雪初霁,母亲上班去了,奶奶及小姑忙着家里的活计没顾及我们兄弟俩,我俩跟着村里几个年龄稍长的娃儿到外面玩雪去了,回家时脚上的棉鞋已沾满了泥水,身上也弄脏了。那时母亲还没下班,由于害怕被母亲骂,我便脱下鞋子放在蜂窝煤炉子上烘,然后像没事一样到奶奶屋里待着。母亲下班后发现炉子上的棉鞋已成炭灰,知道实情后她发火了,还和奶奶拌了嘴。尽管有奶奶护着,我还是挨揍了,且鼻子都出血了,这是记忆中母亲打我最狠的一次。晚上依稀记得母亲抱着我抽噎着,长大后才明白她为什么当时如此伤心。

我们兄弟俩长大了,要上学了。奶奶说,就到村小学报个名吧,学校离家很近,没几步路,上学很方便,再说几个堂兄都在村小学里念书,可相互照应。可母亲有自己的想法,让自己的孩子到镇上中心小学报名。由于我和哥哥的户口由出生地的南通国棉三厂迁移到乡下的爷爷奶奶那儿,变成了农村户口且距离镇区有四五里路,镇中心小学老师好像不愿意接收我和哥哥,母亲在学校办公室里牵扯着我俩,详陈家庭特殊情况,抹着眼泪央求老师收下我俩,不知是母亲的眼泪还是我俩渴求的目光起了作用,老师最后同意了,我和哥哥顺利入学。至今我很感激母亲这一超前睿智的决定,让我享受到了镇上孩子享有的教学资源,从小便与农村孩子有了不一样的世界。我们兄弟俩可能是学校接收的离家最远的学生,那时候小学生上学放学不像现在都有爸爸妈妈或爷爷奶奶接送,放学时班主任老师根据学生家庭地址编成几个放学队伍,相同或相邻居住区域的学生编在一起,指定一名男生担任路长,我是落单的学生,家住那么远没有同学与我为伍,放学后我便背着草绿色帆布书包独自一人徒步回家。

遇到雨雪天或隆冬时节,工厂便成了我们的家。我们兄弟俩放学后就到妈妈单位,吃住在厂里。用餐在工厂食堂里,饭后便在妈妈的托儿所里玩耍,那里的阿姨与我们很熟,我们可以自由地在那里歇息,有时晚上还到厂办会议室看电视。那时候电视机不大,但每晚会议室里座无虚席,过道里都站满了人。这是我人生中迷恋电视的初始,直到现在依然记得那时很火的电视剧《敌营十八年》《大西洋底来的人》等。母亲也喜欢看越剧,我印象中有《杨门女将》《五女拜寿》等戏。

母亲的宿舍是我记忆中温暖的港湾。那时母亲宿舍里还有三四个阿姨居住,记得有一个长得很漂亮的阿姨经常逗我们开心,妈妈说她是上海来的。晚上到了宿舍后我们很乖,马上洗脸洗脚爬上妈妈的床,我们三人挤在母亲宿舍狭窄的床上。冬天冷,工厂宿舍里没有暖气设备,母亲用医院盐水瓶及汤婆子灌了热水后用旧衣服包裹好放在被窝里,暖暖的被窝里我们度过一个又一个寒冷的夜晚。那时镇东头有一家小饭店,每天早晨供应酒酿圆子,母亲常带着我们到那儿吃早点。这样的日子是短暂的,但给我带来满满的幸福回忆。

母亲出生于一个普通的农民家庭,姊妹众多,她是大姐,下面还有6个弟弟妹妹。为了减轻她父母的压力,母亲16岁便到大生纱厂做工了。母亲一生没上过学,识的字是在新中国成立后厂里的扫盲班里学的,但她的弟妹们均上了学,成了有文化的劳动者,特让母亲自豪的是自己的弟弟在“文革”前考上了大学,成了家族的荣耀,直到耄耋之年,母亲嘴里仍不时叨念着弟弟的乳名。虽然母亲自己没多少文化,但对我的学习一直很重视,从小学、初中到高中,母亲没缺过一次学校的家长会,总盼望自己的孩子将来有出息。母亲的期许终于有了一丝慰藉,中考时我考上省重点中学,周围都是高分学生、学习精英,学习压力陡增。记得刚上高一时一个冬天的傍晚,我在教室里自习,突然发现母亲在外面敲着窗子,原来母亲给我送东西来了:一个保温杯、一瓶麦乳精、一件新买的军大衣。母亲在学校里没有多待,怕耽误我学习,匆匆骑上自行车往回赶,背影渐渐消失在纷纷扬扬的雪花里。

20岁那年我考上大学,清晨4点多天上还挂着星星,我载着母亲离开了家乡,到县城告别了外公外婆,小姨夫陪同母亲送我到县长途汽车站。我记得那个早晨,有些雾气,天灰暗,汽车徐徐启动,母亲还站在那里目送着,身影越来越模糊。

大学毕业后我留在南通工作,娶妻生子。我长大了,母亲变老了,那时母亲已年过半百,两大痼疾(高血压、便秘)缠于一身。到了晚年小脑又萎缩,记忆力逐渐衰退,生活自理能力受限。其间,我接母亲来通大附院、南通中医院就诊。应该说母亲五脏六腑的健康状况要好于同龄人,我想可能得益于母亲年轻时的锻炼。母亲早年出过一次远门,坐火车南下广西探亲,那次经历她印象深刻,说坐了好几天火车,很累,连小腿都肿了。直到2008年国庆节,母亲再一次出了远门,我带着母亲一起游览了北京城。那时北京奥运圣火刚熄灭不久,整个北京城洋溢在兴奋欢快中,那时76岁的母亲随着人流徜徉在北京天安门广场、奥运鸟巢、故宫、颐和园、八达岭长城等地。北京之行成了母亲最后一次远行,回去后,常津津乐道那次难忘的旅行。

如今母亲突然走了,我成了一个没娘的人。母亲在时,犹有归处,母亲不在,只有来路。

2022-09-13 2 2 江海晚报 content_109587.html 1 3 忆母亲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