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小木桶,一根小扁担,大半桶海丝、大半桶海碧秋……
合欢树扁担软软的、翘翘的,启东秦潭女人的脸被海风吹得红红的、黑黑的。裤脚管卷到膝盖,小腿肚圆润壮实,挑担像在跳舞,一起一伏,使人想到大海的波浪。
男人出海了,女人织网、跑小海,忙得很。
拾泥螺、挖蛤蜊、捉火刀片(像打火机的长条沙滩蟹)、磨蟹籽豆腐、晒鱼干、腌蟹酱、捡紫菜……两桶挑出来,一会儿就卖光了。
海丝和海碧秋是海滩上的小海贝,上不得台面、入不了席,早先的沙滩上到处都是。可用手捡,也可用泥螺耙子扒,潮水退了,赤脚下滩,并不要费工夫。
捡泥螺要走得远,进得有泥螺的沙背要走一个多小时。几片白帆,几只海鸥俯冲的地方是定水边,泥螺在离海水不远的沙滩上爬。海丝和海碧秋就在岸边,随手捡拾就是,所以很便宜。卖时连秤都不用,一个洋瓷碗,舀下去,“嚓”!声音很清脆,两角钱。
海丝像三角木螺丝,两三厘米长,壳硬,青白色,形状极像钉螺,比钉螺茁壮厚实。
海碧秋像围棋子,比围棋子多一个螺旋的圆顶。坚硬的外壳,铺在蛤蜊砂的公路上,汽车都压不碎。珠子样的外壳宝光幽幽,缀以青灰黄白的细碎花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海螺壳也极硬,肉掏空了,放在耳朵上听,据说可以听见大海的涛声,有人试过,那是海风吹进螺内的回音。
海丝和海碧秋,都属海螺类的,叫海丝可以理解,为什么取海碧秋这么优美的名字呢?
问秦潭人都说不知道。
但味道的确是极鲜极鲜的!
生姜、黄酒、清水煮开,加一点点食盐,就这么容易。
也从来没人正儿八经地吃它,下酒太烦,谁有这个闲工夫?待客太贱,一丁点的肉,还不够塞牙缝的。
抓一把放裤袋里,上学的路上喀嚓喀嚓地响。老师调过头在黑板上写字,趁机在裤袋里捏一把,“喀嚓”!心里蛮得意。
下课铃响了,掏出一根缝衣针,大抵是母亲扎鞋底断了针屁股没用的。挑掉小巧的螺盖,黝黑青灰的螺肉、灰黄黑白的螺肠就顶在针尖上拉出来了。总共只有绿豆大小,谁管它肉和肠子呢?放舌尖上一抿,鲜味渗透了五脏六腑,用牙齿一嚼,脆生生的,回味生津。胃肠咕咕地叫,解不得饥也止不得渴,却是最好的零食,令人精神振奋,馋虫直爬。没有带针的同学就用圆规的针挑挖。螺壳扔在校园里,像闪烁在夜空的星星。
老太太搬一把竹椅子坐在屋檐下,眯缝着眼睛侧着头,半天才吃掉一小把。不用嚼,慢慢地咂摸,直到夕阳把头发染成美丽的芦花。
看露天电影、看文艺演出、下雨天集中在仓库里学习政治,也带上一把海丝和海碧秋,用针慢慢地挑肉,真是美妙的时刻。
海水仍在沙滩上走来走去地散步,大大小小的海贝在旺盛地生长,海丝和海碧秋却渐渐地走丢了,不知海鸥是否还找得到它躲藏的地方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