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辣子

晚间，忽闻穆烜老人仙逝。先是“啊”一声，从椅子上惊跳起来，然后，颓然落座，悲伤，如墨，滴入水中，慢慢洇开。

但其实，我与穆老，从未谋面。

有一个日子，是万不敢忘的。那是2019年1月15日，傍晚时分，《南通日报》副刊的编辑周权老师给我发来微信，说南通城有个文化名人，想与我聊聊。周老师给了我一个名字，“穆烜”，还有穆烜的手机号码。周老师一再叮嘱道：“穆老对你甚是关心与欣赏。你一定要打个电话给他。”想想还是有点不放心，又补了一句：“穆老曾经担任过南通博物苑党支部书记，为人谦卑，堪称活字典。95岁，耳聪目明，每日读书看报。一点都不烦人。”

我却实实在在地怵了。因为，周老师透露说，穆老不仅要为我从前的写作把脉，还要为我今后的写作指路。拖了一日，怕挨周老师批评，终于还是鼓起勇气拨号，待机音乐很欢快，却没人接听。记得当时心中竟是一阵窃喜。

又过了一日，硬着头皮再拨，这回，躲不过去了——才响第一遍铃，穆老就接了。在我自报姓名后，穆老无一句废话，直奔主题，说，从前，你在本城报刊上发表过的每一篇文章我都细读过，很喜欢。今后，你发表出来的每一篇文章，我仍会认认真真地看。果然，穆老报出的每一篇文章的标题，只字不差。就连文章里的某些段落，穆老也能清晰地回忆出来。说到最近才发表的短篇小说《情书》时，穆老说，你的结尾出人意料、干净利落、阳光向上，又有余味，好得很！然后，穆老话锋一转，直接就给我建议：“动笔，写10个女作家的故事！你拿支笔记下来！张爱玲、三毛、苏青、冰心、萧红、丁玲、庐隐、白薇、关露，还有胡兰畦。”毕竟，穆老年事已高，又隔着电话线，我不是很有把握穆老提到的这10个女作家的名字我有没有写对，当时也没好意思多问，怕露怯。

周权老师没说错，穆老果然耳聪目明、思路清晰。所提及的每个女作家，他都能娓娓道来、如数家珍。在建议我将10个女作家按年龄排序成书后，穆老停顿了下来——很明显，他是在等我表态。我选择了说大实话，我说我是一个花心萝卜型加散兵游勇型文学爱好者。几乎每种文体我都爱，都有尝试。我不喜欢拉山头，也没有什么野心。喜欢了，就狂写，没兴致了，可能也会猫上个三两年。而传记文学，其实并不是我自觉主动的选择与主攻方向。穆老可能没想到我会给自己贴上这样的标签，愣了半晌，终还是有点不肯死心，转而建议：“你也可以挖掘你们的校本资源啊。比如，去写一写小剧社里除了赵丹、钱千里、顾而已之外的几个并不太有名的人。其中有一个人还是张謇的孙女婿呢。”

那次的通话，竟长达22分钟。

而我，在后来的三年里，因为种种原因，并未能将他对我的建议与要求落实一点点。如今，穆老仙去，这份遗憾，是再也无法弥补了。但穆老通过电波传递的对于一个素未谋面的文学小友的关爱，却绵延不绝永不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