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谔
恕我寡闻,直到数年前读《王个簃随想录》时才“碰到”赵菊泉这个名字。个簃先生在回忆小时候家里的文化艺术氛围时写道:“记得家里曾挂有不少乡中名人雅士书画……两侧还有一副对联,为我乡赵菊泉老先生手笔,是他写给我的祖父的。……联语是:同天地和是为化宇,得山水乐可以长年。”
近读《啬翁自订年谱》,知赵菊泉是清代道光己酉举人,无锡人。在无锡时,门下学生甚多,有不少知名人士也向他问业,后来到海门任训导之职[同治七年(1868)—光绪三年(1877)],海门及周边许多读书人纷纷投其门下,19岁的张謇也是其中一个。先是张父请人向赵菊泉表达了拜师的愿望,赵菊泉看了张謇的文章后才表示愿意接纳。入门之后,赵菊泉要求张謇尽弃以前所读之书,以桐城方苞编选的《钦定四书文》及选定的明代正统、嘉靖、隆庆、万历、天启、崇祯年间的文章授读。开始的时候,赵菊泉对张謇的文章涂抹批改颇多,有时干脆要求重作,半年后修改处渐少,于是令张謇读朱子的《四书大全》及宋儒文章。岁末年关,张父准备了学膳费送给菊泉先生,先生体恤张家贫困,坚决不受。接下来的两年,张謇仍从学于菊泉先生的海门训导署,几次科试,张謇的成绩都被列入一等。也正是那个时候,在几位正直、热心、善良的官员的帮助下,经历了千难万难,张謇终于以如皋生员归通州原籍,一场备受屈辱、长达三年的人生噩梦终于结束。
企望通过科举改变个人及家族命运,直到清末仍是许多读书人的首选,但无疑不是唯一的选择。无论在什么样的社会中,“范进中举”式的笑话都有发生,但这样的笑话一般也只会发生在迂腐无能者身上,完全归咎于社会政治制度是不合于事实的,因为只有个体的迂腐和无能才是这类笑话发生的最佳土壤。张謇高中状元之后,在一个个显赫的职位向他伸来热情之手的时候,仍保持着清醒的头脑,怀揣兴办教育、实业救国的理想不变,这是有着深刻复杂的个人原因的。在充斥着无奈的世间,张謇经受住了阴谋、无耻、贪婪、冷血的煎熬,也收获了亲情、关爱、正直、无私、善良所带给他的温暖和力量。悲悯、坚韧、正大的人格种子也因此悄悄埋下。在善与恶的交互纠缠中,在正与邪的几番冲突间,一股浩然正气积健而生,他明白了什么是君子之道,从他把带有屈辱的“育才”改名为“謇”的那一刻起,他人格的基调已定。
“冒籍”事件结束,张謇家由“里人因目为富”变成“所负千金之债……计尽卖产抵负,犹不足”的贫困户。爱才的提调知州桐城孙云锦先生知謇家贫,遂约其明年赴江宁为书记,宣城屠晋卿太守总办大河口厘局,亦欲招其为书记。张謇因孙约在前且旅省便应各书院试而选择去江宁。
人的一生,若一味刚直而无柔性支撑则必不能长久,且会失之于易折或粗砺。赵菊泉没有孙、屠这样的能量,他给予张謇的,除科举制艺之外,还有像细雨一样润物无声的善与爱,这一点在当时没有一位师长可以与之相比。《张謇日记》中有这样的记载:
同治十三年(1874)仲春月一日,张謇整理行箧、书帙、衣服,菊泉先生由下沙来问行期,情甚殷殷。张父欲留其饭且饭菜已具,赵再三辞,仅啜茗数盏而去。
初六日,是夕雨,菊泉先生与张謇谈,言:前程遥遥,须力行不倦以求出头之日,方可救汝之贫,如只学得做几句散体诗,说几句应酬话,会令亲人、师友失望。
初八日,张謇向师辞行,已走出了数十步,又被师唤回,赐茶食两包,并殷殷嘱曰:“孙观察爱才者,至彼无懈功而习世故。予年老,有厚望于子,忽忘斯言。”
赵师所嘱所望者,均是君子之行、正大之道,人间烟火、真实不虚。这样朴素的深情寄望,发生在青年张謇人生的“至暗时刻”,想必对他内心的触动是巨大的。
对于菊师的恩情,张謇回报以一辈子的尊敬与深情。每返海,必见师。光绪元年(1875)九月,赵菊泉病,张謇闻师病中事襟袖浪浪。张謇在光绪元年孟冬十五日的日记中写道:“菊师训示,谆谆以韬晦浑厚为勖,且戒勿蹈名士习气。谈次辄泪下,心颇不安。以既壮之年,不能厉学问,博科名,贻吾师之忧,虽木石心肠,能勿动哉?”在十六日的日记中又写道:“至菊师处复谭种种,如家人父子之亲切者。”
光绪二十七年(1901)正月,张謇为前海门训导赵菊泉先生就学署建赵亭。民国十年(1921)正月十日,69岁的张謇至无锡谒赵先生墓于惠山麓严家堋……
附记:本文开头提到的赵菊泉所书对联,是赵写给个簃先生的祖父王月阶的。王月阶是个没有考取秀才的读书人,赵菊泉当时在海门所任的训导之职,属基层教育官员,主要负责辅助教谕管理县学的教务、科举事务及生员督导,赵菊泉与王月阶在“工作”上应该多有接触。赵是无锡人,光绪四年(1878)二月即乞休归无锡。因此,个簃先生在书中称呼赵先生时用“我乡”二字或许不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