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 芳
很多人都对平民女孩尤三姐的靓丽念念不忘,我却更欣赏三姐的伶牙俐齿,犀利勇敢。
为何?因为漂亮这种东西,在宁荣二府之中并非稀缺资源,不必说有倾城之貌的大家闺秀林黛玉,就是宝玉房里一个普通的小丫头四儿,走到众人眼前来也是有几分水秀的,这是其一;漂亮是天生的,并非经自身的努力而得,在我看来并不能让人真正佩服,这是其二。
口才好就不一样,口才超群的背后应该少不了一流的智商、超强的应变能力以及异乎寻常的勇气支撑,这非得经一番历练不可。窄街陋巷走出来的尤三姐竟然有这样大的能耐,自然让我刮目相看。
我总忘不了贾珍、贾蓉这两个花花公子企图调笑时,三姐酣畅淋漓的一大篇抢白:“你不用和我花马吊嘴的,清水下杂面,你吃我看见。见提着影戏人子上场,好歹别戳破这层纸儿。你别油蒙了心,打量我们不知道你府上的事。这会子花了几个臭钱,你们这哥儿俩拿着我们姐儿两个权当粉头来取乐儿,你们就打错了算盘了……”
小家碧玉尤三姐何以与这几个贾府著名纨绔走得这么近?又为何骤然之间翻了脸?原来,尤三姐是宁国府女主人尤氏同父异母的妹妹。三姐家贫,她母亲尤老娘便常携了两个女儿来宁府打秋风。尤氏倒是常接济继母一家,但事情慢慢起了变化,男主人贾珍打起了二姐、三姐的主意,为了生存尤氏母女只得默默忍受。
后来,荣国府的公子哥贾琏看上了尤二姐,偷娶了后者做外室。贾琏见二姐美丽温顺远胜过原配夫人熙凤,一时得意,便去找他哥哥贾珍喝酒,又要三姐也陪他哥俩喝几杯,三姐忍无可忍,于是就有了上面痛骂的一幕。
仔细读尤三姐的故事,你会发现较之她姐姐的糊涂、软弱、缺乏主见,三姐身上诸如清醒、勇敢、有棱角等等可贵品质是显而易见的,可以说大多数读者都对尤三姐收获一个岁月静好的人生充满信心。
我们来看尤小妹的清醒:贾琏素闻尤氏姐妹美艳,趁着宁府办丧事的时候,便去撩拨两位姑娘。书中写二姐“十分有意”,三姐的表现却只是“淡淡相对”——这说明尤三姐不认为已婚的公子哥会对婚外女性有什么真情,不过是肥鸡鸭子吃腻了,偶尔要个豆腐面筋换换口味罢了。这当然是个心地明白的姑娘。
再来看她的勇敢:贾琏见尤老娘已答应了二姐做外室的事儿,自住进小花枝巷后二姐又对他百依百顺,便认为借着酒意招惹一下小姨子也没啥了不起。不想三姐不好惹,一下子就跳起来给予有力还击,先说如果你以为花了几个臭钱,就可以拿我们姐妹当粉头取乐,“就打错了算盘了”;再说姐姐是被“拐了来做二房”;最后说我早晚要去见你那凤奶奶,她若和和气气便罢,但凡有一点不客气,我先同你们两个算账,“再和那泼妇拼了这命!”唬得贾珍、贾琏两个酒都醒了,三姐的刚强不言自明。
她独特的个性和棱角也给人以深刻印象。她同贾珍他们闹得太厉害了,尤二姐不得不出面相劝,这时尤小妹流下眼泪道,姐姐的意思,我全知道。如今姐姐有了安身之处,我自然也该找个归宿。然后她斩钉截铁道:“但终身大事,一生至一死,非同儿戏。我如今改过守分,只要我拣一个素日可心如意的人方跟他去。若凭你们拣择,虽是富比石崇,才过子建,貌比潘安的,我心里进不去,也白过了一世。”尤小妹认为婚姻大事须自己做主,她当然不是个仼人摆布的姑娘。
可惜——令人扼腕的是——最终尤三姐却没能摘到幸福的金苹果。事情经过是这样的:三姐钟情于破落世家子弟柳湘莲,遂托姐夫贾琏与之定亲。湘莲起初同意,后听说三姐曾居住宁国府,便认为她不可能清白,于是坚持索回定礼鸳鸯剑。尤三姐无法为自己辩护,在奉还定礼时举剑自杀了。
我初知三姐的结局时在心里痛恨了很多人:头三个当然是贾珍父子同贾琏,都怪他们欺负孤儿寡母,损害了三姐清誉以至葬送她一生幸福;第四个得是尤老娘,都怪她没头脑,去阔亲戚家告贷还非带着两个漂亮女儿,这岂非慢藏诲盗?第五个该是贾宝玉,真正聪明面孔笨肚肠,在柳湘莲面前夸什么尤三姐绝色,又说自己同她们混了一个多月,引得柳动了退婚之念;第六个自然是柳湘莲,既然当初心里疑惑,何必一口答应贾琏的说亲?哦,亲也定了,聘礼也送了,您柳少爷又觉得此事断乎做不得,急急找上门去索回定礼,您让尤三姐的面子往哪儿搁。
这是我年轻时候对三姐悲剧的感想,但过了很多年之后,人到中年再来读尤三姐的悲情故事,内心的想法却改变了不少:是的,我仍觉得她是个少见的光彩照人的姑娘,但说到她最后的悲剧,贾珍一干人、尤老娘、贾宝玉、柳湘莲等人固然难辞其咎,不过三姐自己,恐怕也不是一点儿错都没有。
三姐的过失在哪儿呢?我以为她最大的过失在于经济上过于依附贾家了。
之一,尤老娘并非不能去阔亲戚尤氏那儿告贷,但第一回借到钱后,尤三姐就该说服母亲用这笔钱做本钱,张罗着做点小买卖之类。这样行事的好处在哪?当然是母女三人的生活有了基本保障,不必一而再、再而三地去登尤氏的门,没有了接触,尤氏那好色的丈夫贾珍自然没可乘之机了。
之二,退一步说,就算当尤老娘频频上宁府借钱、且总带着两个花朵般女儿时,三姐还是个没啥社会经验的小姑娘,要她果断阻止母亲这种错误行为有难度,可是,当贾珍父子两个已然提出过分要求,贾琏已偷娶了尤二姐做外室时,三姐无论如何都该敦促母亲回自己的家。
这时她们手头应该更宽裕些了,不仅可做点小买卖,也可以像刘姥姥那样置些田产、购些铺面房——这样做的好处又在哪里?答案明摆着,小康生活使尤三姐一下子有了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局面。顺利的话,她自可以从容择一个如意夫婿,如果不那么顺,挑不到可心的或者遇上个把冷男例如柳湘莲,她也不会特别难过。为何?经济独立导致心理独立,小日子过得不错的尤小妹当然有理由认为:世上好男人并非只柳二郎一个。
“要生存,先把泪擦干,走过去,前面是个天……”我老有一个念头,但凡尤三姐经济上能够独立自主,不仅自己收获一个美满人生如探囊取物,而且有她出手相助,尤二姐的人生也会得逢凶化吉转败为胜,不知读者诸君以为怎样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