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7版:紫琅茶座

萝藦

原来萝藦其实它真正的名字叫芄兰!芄兰,可明明是一个知书识礼的相府小姐的名字啊,怎么能用到萝藦这个蠢女人的身上哪?

□低眉

秋天的时候,上学放学路上,我们都一心扑在灌溉渠边的柳条枝上,找魔螺吃。一路找,一路吃。经常会忘掉时间。等发现快迟到了,就直脚飞跑,莽张飞般,一路飞奔。终于在上课的钟声最后一敲还余音袅袅的时候,站在了教室门口。嘴角粘了胡子,衣襟沾了黑浆,喊一声“报告”, 理直气壮,一脸的呆萌。若不把这么无辜的我们放进教室,老师也觉得自己简直天理不容。

魔螺真的好吃的。我们从叶子和柳枝里把它捉出来,头尖肚子大,淡绿色的,像奶奶们纺纱的线锤。摘下来,放在手上,绿莹莹、俏生生,皮上点着白色的小疙瘩,有点像癞宝皮,但是没那么丑。剥开皮,露出白嫩嫩的肉子,洁白洁白,比棉花朵还要白的颜色。放进嘴里,嚼嚼,有点嫩,有点甜,一股清雅气。

再过些时候,捉一个魔螺剥开来,会发现它原先洁白的肉子开始纤维化了,有点像棉花丝儿,云一样轻的丝丝儿上,有眼瞳仁儿大小的种子(有点像青椒的种子),一片片,鳞一样。魔螺老了,变得不好吃了。再过一段时间,风会变冷,秋会变深,魔螺的心形叶子会慢慢地往下掉。到了冬天,它就只剩一根木质的藤,缠在同样变老的柳条上。等着来年春天,再开花。

我们这边靠海。一开始,有人告诉我它们叫魔螺的时候,我以为是因为它长得像海里的螺,个头又特别大,近乎于魔,所以叫它魔螺。其实我也奇怪过,魔螺到底该怎么写,它们真的叫魔螺吗。我拿这事去问学校的老师。得到的答复是,这种植物在书上,叫萝藦。我后来也想通了,魔螺,萝藦。这两种叫法,也差不多。叫着叫着,便混淆了,也是有可能的。等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海安的老师告诉我,他们那里把萝藦,叫成毛萝。这也是可以接受的。这几个名字的韵母有点不同,不过就是开口的时候在韵腹上长一点,或者开得大一点。这在方言里,是经常发生的事。

萝藦是多年生的,一种草质藤本植物,在林边荒地、山脚、河边、路旁灌木丛中,都有它的身影。蔓生,缠在柳条枝上,或者别的灌木身上。叶子心形,小孩巴掌大小,和番芋叶子差不多。花朵顶生,几十个小米粒一样的花苞,堆在花枝顶端,有点像大葱花未开的时候。夏天开,花瓣白色,里面晕出淡淡的紫,五瓣,朝外曲着。像不知道谁的脸,上面一点点淡脂,女性的,羞涩的。

萝藦开花很香。是一种幽幽的香,往人的鼻孔里钻,和蚕豆开花的味道差不多,很妩媚。有一年夏天,我去乡下,跟我父亲站在灌溉渠边说话。身旁的灌木上有一丛萝藦正开花,我嗅了好长时间,拿它当兰花。我父亲问我嗅啥,我说我嗅的是萝藦。他却不相信。因为他天天在乡下。

萝藦还有一桩事。和漆泽、蒲公英一样,它的根茎和叶子都是冒白浆的。在乡下,一种植物如果冒白浆了,便立刻变得土气起来。也不知为什么会这样。萝藦冒的白浆,和别的冒白浆的植物也都一样,粘在皮肤或者衣服上,都会变黑,很难洗掉。这也是萝藦档次不高的原因。我们觉得萝藦是一种乡气的植物,不登大雅之堂,原因就在这个冒白浆身上。据说有些地方叫它奶浆藤,或者浆罐头。

关于萝藦的果实,我还出过一件糗事。

陈白沙是一个明朝人。他写了《记得旧时好》的诗,民谣一样,明白如话。“记得旧时好,跟随爹爹去吃茶,门前磨螺壳,巷口弄泥沙。”起初,我以为这句子是汪曾祺写的,我在老先生的散文里读到。但我有点自作聪明了,理解这句子的时候,是这样断句的:“门前/磨螺壳,巷口/弄泥沙。”而其实后来有人告诉我,应当这样断句:“门前磨/螺壳,巷口/弄泥沙。”前者是词,后者是诗。前者里面,有一个空镜头,有一个小孩,吃完了萝藦的果实,把壳子丢在了门前,屁股一转,又到了巷口弄泥沙。怎么说呢?我还是觉得我的理解更错落有致,而且有动有静,虽然也许是错的,不符合作者的本意。

都是魔螺惹的祸!物质是思维的外壳。所以,海边的我觉得萝藦像海螺,明明是小孩在门前磨着螺壳子,我偏要自作多情以为他吃完了魔螺到了巷口。而穿系带长袍的古人觉得萝藦像解开衣襟结子的器物觿。《卫风·芄兰》就是这些写的:“芄兰之支,童子佩觿。”

天呢,原来萝藦其实它真正的名字叫芄兰!芄兰,可明明是一个知书识礼的相府小姐的名字啊,怎么能用到萝藦这个蠢女人的身上哪?它哪里有一丁点兰的样子了。它怎么能叫兰呢!

但是人家就叫芄兰。弄得我一点办法也没有。这可是《诗经》里头说的,我一个两三千年之后的人,也没办法穿越过去改变呀,即使穿越过去了,难道我真还能指责《诗经》怎么的?那我不还得让那些古人们给赶回来啊。那是真正的一个礼义的年代。礼义二字,说起来也没有现在这么伤心。我真会被他们赶走的。能不能回来不知道。也许时空的皱褶错了一条缝,把我赶到另一个比现在更加糟糕的年代。这就危险了。我可不想冒险。就为了这么点事,不值当啊。

所以吧,关于芄兰的名字,这事我们只能认了。我们小时候的食物、可以当作水果吃的零食、上学放学路上追吵打闹的小伙伴、挂在藤上的乡气的纺锤形果的萝藦,它真的还有另一个高贵的名字、它就是的的确确货真价实的芄兰。我们不应当嫉妒,而是要为它高兴。

2020-04-08 1 1 南通日报 content_12896.html 1 3 萝藦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