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尘世庸人，世间山水、林中花草，都能够带来心灵的陪伴与安慰。

□江徐

回想起来还是去年，在朋友圈发了一条有关植物的动态。一位文友问：“如果以树喻人，你是哪种。”这个问题我从未想过，就回复对方不知，又问他认为自己什么树。答曰，木樨，树高，花小。

小区广场上栽有几棵木樨，确切说是女贞，也叫将军树。《本草纲目》中有关于此树的记载：“此木凌冬青翠，有贞守之操，故以贞女状之。”

冬天，果实挂在树上，一串串，形似葡萄。有一次，遇到两三个小女孩在自制“花式奶茶”，泥巴、青草、最先开花的婆婆纳，都是她们采集到的“原料”。其中一个小女孩走过来，笑嘻嘻地，露出豁口的门牙，指着木樨树上的“葡萄”，让我帮忙摘两串。她几乎坚定地说道：“这是黑莓吧。”对于她这种年纪的小孩而言，“女贞”显得格格不入，一点都不亲切，也不好玩。所以我没有纠正，而是肯定了她的猜测——这种黑不溜秋的小果子就叫黑莓。没过一会儿，两串“黑莓”成了她们“花茶”中用于点缀的“珍珠”。

女贞的花香清新中带着辛烈，从远处就能闻到，毫不含糊，也不内敛。同属木樨科的桂花“暗淡轻黄体性柔”，它也占了好几个。

我站在树下，花粒如同细雨，落在身旁，落在臂膀，落在头发上。就这样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又乱七八糟乱想一通，在一棵女贞树下站了半小时。小花狗一直乖乖蹲坐脚边，百无聊赖，面露愁容，不知是否在担心着下雨。

因为将雨未雨的天色，也因为开在头顶与脚边的木樨花，想起李清照的一首《山花子》：病起萧萧两鬓华，卧看残月上窗纱。豆蔻连梢煎熟水，莫分茶。枕上诗书闲处好，门前风景雨来佳。终日向人多酝藉，木犀花。

之前每次读到“枕上诗书闲处好，门前风景雨来佳。”二句，总以为诗人表达的是岁月静好的时节，清风徐来波澜不兴。读过李清照传记，才知自己对文字的断章取义——风平浪静之前，狂澜已拍打过人生的堤岸。

南宋建炎三年，李清照的丈夫赵明诚病逝，她在战乱流离至江南，茕然一人，祖国山河风雨飘摇，动荡不安，她与丈夫花费半生心血收集的那些金石字画，也在逃亡路上悉数丢失，所剩无几。

人到中年，国破家亡，丧夫之痛加上颠沛之苦，让她自己大病一场，以至于到了仅存喘息的地步，继而“病起萧萧两鬓华”。

大病初愈，卧看残月，闲翻诗书。月，还是那一钩月，书，还是那两本书，风景，还是那一片，一切已成物是人非时过境迁，又偏偏在心怀闲情、门前雨来时，诗也好，景也罢，才感到分外动人。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外面的风景，其实都是一个人的心情。情感的起伏，就像大海，一番惊涛骇浪之后，终究归于宁静，哪怕只是片刻。

相比以上名句，默默感人的却是结尾两句：终日向人多酝藉，木犀花。

一个字都不能忽视，诗词之中的每一个汉字都可能蕴含丰富戏份。有人认为，这里的木犀花原是桂花。什么花，并不重要，重要之处在于花带来的蕴藉。相比尘世庸人，世间山水、林中花草，都能够带来心灵的陪伴与安慰。

即便人生会遭遇生死离别、背井离乡，即便门前的雨会停，枕边的诗会看厌，至少还有木樨花，待到木樨花落光，又将是掩卷轻呼梅知己的季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