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6版:紫琅茶座

我来属无事

一个人放慢脚步,将闲心闲情归还自己,走进自然,才能真正活得像一个人,否则只是生活的傀儡。

□江 徐

一千年前的春天,苏轼来到姑苏,留下一句溢美之词:“到苏州不游虎丘,乃憾事。”因为这句话,又因为对东坡先生的爱慕,我在去年四月前往姑苏。

虎丘景区入口有一排碑文,其中一篇,由北宋诗人杨备所写、苏轼所书:“海上名山即虎丘,生公遗迹至今留。 当年说法千人坐,曾见岩边石点头。”其中涉及的典故“生公讲经”,是说晋代高僧道生曾在虎丘讲经渡众,边上一块石头竟点头示意。如今,那里留下一块千人石,试图印证一段历史。

信步而行,拾级而上,虽然没有看到桃花,俯仰之间,倒是满眼新绿,不觉心旷神怡。

当年,苏轼游虎丘归去,写下一篇《虎丘寺》。“入门无平田,石路穿细岭。阴风生涧壑,古木翳潭井。湛卢谁复见,秋水光耿耿。铁花秀岩壁,杀气噤蛙黾。幽幽生公堂,左右立顽矿。”今天,我来到这里,虽然不见平田,却依然有穿过细岭的石路,有阴风吹过的涧壑,还有古木围绕的潭井。山下竹林多竹笋,有些比姚明还要高。

又因为是春天,生机盎然,万物都在抖擞精神。我坐在石凳上休息,偶遇一只松鼠,在树枝与草丛间腾挪跳跃,时隐时现,忽上忽下。它机灵又大胆,又或者有灵性,当我用手机拍照,竟配合似的回了回头。当它从墙头跳跃而行,如鱼悠游穿梭,与游客擦肩,叫我想到孔子那句“交臂非故”。人生短暂,各种缘构,无不如此。

中国游客簇拥于剑池前,在导游讲解下遥想远古的神话。与此同时,有一对外国父女,坐在一丛竹荫下,一边休憩,一边静静看书。当一旁游客散去,他俩依然坐在那里,不为外界环境所扰。更让我感动的一个画面没有抓拍到:后来,不远处的妈妈准备招呼他俩起身,赶赴下一处景点时,爸爸做了个“嘘”的动作,意思很明确——不要打断她看书。

“我来属无事,暖日相与永。”这是苏轼《虎丘寺》中另一句话,也是很多游人的当下状态。有人静坐洞门外,凝望眼前春光;有人在树林里觅得安静一隅,挂起吊床,躺在上面看书,狗子趴在一旁;有人站在山径上,眺望山下纷纷尘世;有人在参天古树下锻炼身体,看起来气定神闲;有人并肩坐在山道上,大概倾诉着知心话语……

当一个人放慢脚步,将闲心闲情归还自己,走进自然,才能真正活得像一个人,否则只是生活的傀儡。

虎丘山顶有一处,叫作千顷云,这个名字源于苏轼的诗句“东轩有佳致,云水丽千顷”。明代文学家袁宏道当年任吴县令,二年之内六游虎丘。辞官后,他故地重游,写下《虎丘记》,其中写道:“千顷云得天池诸山作案,峦壑竞秀,最可觞客。”清代文人沈复,与妻子芸娘携手登山,到此闲游。后来他在《浮生六记》中追忆往昔的美好时光,对千顷云记有一笔:“芸娘独爱千顷云高旷,坐赏良久。”

循着诗文,我们可见千顷云当年模样——空放疏朗,视野开阔,白天可偶遇农人荷锄而行,晚上可俯望姑苏万家灯火笙歌阵阵。

人生如旅,就像虎丘之行本来可有可无,最终却到来,站在这里,想着这些,都是机缘所致。虽然有风雨痛泪,我们依然对人生之旅乐不思蜀。方生方死,方死方生,何必纠结于俗尘杂念?来去之间,何必执著于得失?

苏轼来过世间,来过虎丘。透过滚滚红尘车水马龙的背景去看,他似乎没有来过、没有存在过一样,所有文人墨客都没有存在过一样——来是偶然,且短暂地存在,去是必然,却永恒地消逝。这样想着,辨不清湿润的是双眸,还是内心。我喜欢此刻安静之中带着悲凉的湿润。观心自省,想起友人一句话:虽未见悲凉未见愿景,实是一种悲凉一种愿景。

风渐起,春光渐渐失去早晨那份透亮,游客开始熙攘纷至。有人抚摸着一张桌子,琢磨石头的成分;有人集体喊完茄子又喊耶;有人围在一块太湖石面前,探讨它的价格……

庸庸俗众,都不过是不曾、不能、不愿懂得的浮花浪蕊,在此走马观花一回,收集些聊以作秀的资料,以供日后炫耀。

今年人间四月天,我想循着苏轼的足记,重游虎丘。

2020-06-16 1 1 南通日报 content_22477.html 1 3 我来属无事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