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6版:紫琅茶座

可可西里有两个月亮

——“车轮上的行囊”之三十三

索南达杰像一只愤怒的藏羚羊奋起反击,一名歹徒倒在他的枪口下。可是,一颗罪恶的子弹,打中了他的大腿动脉。

□黄俊生

也许是冥冥之中的安排,我们离开珠峰大本营,本想从川藏北线进入川西,但川藏北线中断,只得绕行1000公里,走青藏公路,经过沱沱河,在不冻泉南下,顺着楚玛尔河和通天河到达曲麻莱,然后沿着文成公主进藏的唐蕃古道到昌都,由此入川。于是,我们邂逅了索南达杰自然保护站,听到了一个英雄与一群藏羚羊的动人故事。

今夜是中秋。适才经过唐古拉山口,我看到风雪弥漫中的青藏高原上空,悬挂一颗又大又圆的月亮,朦朦胧胧,带着毛边。随后,经过楚玛尔河时,正好看到那颗月亮向河里撒下一把碎银,河面跳跃着晶莹的波光。

路过索南达杰自然保护站和昆仑山口杰桑·索南达杰烈士纪念碑,我们停下脚步,静静地站着,看着,想着。风很大,雪很猛,保护站的石牌、昆仑山口的纪念碑、连同低垂的月亮,都被积雪覆盖。风声里,似乎传来枪声、呐喊声、动物悲鸣声,一个童稚的声音响起:“可可西里有两个月亮,一个月亮在天上,一个月亮在楚玛尔河里。”

可可西里在青海玉树西部,与西藏羌塘无人区、新疆阿尔金山无人区形成三大无人区。这地方,除了高山、湖泊、草原、雪峰、沙漠以外,荒无人烟,苍凉恐怖,是地球上最后一片与人类文明隔绝的世界。一些探险者把穿越羌塘和可可西里作为终极目标,带上帐篷,开着汽车、骑着自行车,去征服生命的禁区,不少探险的脚步就此终结在冰河、流沙、风暴里。不过,这里却是野生动物的天堂,生活着野牦牛、藏野驴、白唇鹿、棕熊、雪豹、大天鹅、藏雪鸡、沙狐、岩羊、秃鹫等,有二百多个种族,其中藏羚羊知名度最高。藏羚羊知名度高,是因为它们的悲惨命运。

我在藏地看到过很多次藏羚羊,甚至见到过藏羚羊迁徙的壮观场面。起初,我分不清藏羚羊与藏原羚,后来发现,藏原羚有个特征,屁股上有一块较大的白色臀斑,心情愉悦时,它们喜欢扭动后臀,显摆性感的白屁股。藏羚羊比藏原羚体型略大,是人们疯狂屠杀的对象,因为,它们的绒毛是编织一款名叫“莎图什”披肩的原料,编织一条披肩,要牺牲三到五只藏羚羊。轻软纤细、保暖性强的莎图什披肩,在欧美市场售价高达上万美元。市场的拉动,扣响了射向弱小生命的扳机,贪婪的盗猎者像雪崩一样扑向楚玛尔河,可可西里上空弥漫着呛人的血腥味,成千上万的藏羚羊,倒在血泊之中,没几年,可可西里百万只藏羚羊,锐减到不足两万只。一个可怜的生命群体,走到灭群边缘。

遏止藏羚羊灭群脚步的,是一位叫索南达杰的康巴汉子。索南达杰是玉树地区治多县委副书记,兼任治多县西部工委书记,他组建了我国第一支武装反偷猎巡山队。1994年1月,索南达杰带领“野牦牛”武装巡山队四名队员,深入到藏羚羊冬季栖息地巡逻,抓获了两伙偷猎者。索南达杰派两名队员押送受伤的偷猎者赶往格尔木治疗,自己和另两名队员押送18个偷猎者和七辆汽车。在太阳湖附近,他乘坐的汽车轮胎坏了,等修好轮胎赶上来时,偷猎者已将两名队员打昏捆起来,车辆排成弧形,子弹上膛,枪口对着索南达杰的方向。一时间,大雪峰上枪声四起,子弹乱飞,车灯照射下,索南达杰像一只愤怒的藏羚羊奋起反击,一名歹徒倒在他的枪口下。可是,一颗罪恶的子弹,打中了他的大腿动脉。

夜色苍凉。繁星圆睁眼睛,目视了这一幕。一颗流星划过夜空,瞬间照亮苍穹。两百公里外,牧民德吉达娃起身查看羊栏,看到楚玛尔河上蛰伏一个又大又圆的红月亮,忽然,远处传来藏羚羊凄厉的鸣叫声,红月亮被藏羚羊的呼唤拽出来,挂上了雪山顶。

月亮无声,沉下又升起。五天后,增援人员赶到,他们看到一幅悲愤的画面:一尊冰冻的雕像匍匐雪地,雕像双目怒睁,右手握枪,左手拉枪栓。雕像身后的卡车里,有1300多张藏羚羊皮。

索南达杰的妹夫扎巴多杰一头扑倒雪地,泣不成声,他似乎听到一个声音在耳边轻轻地却又坚定地说:“如果需要死人,就让我死在最前面。”

可可西里太阳湖边,倒下了中国第一位为保护藏羚羊而献出生命的官员。再过三个月,是他四十岁生日。

在昆仑山口,我像藏民虔诚地转寺转塔一样,围着杰桑·索南达杰烈士纪念碑转了一圈又一圈。我想起著名作家王宗仁的短篇小说《藏羚羊跪拜》的故事情节:

一天傍晚,一个老猎人发现一只肥硕的藏羚羊,他惊喜地举枪瞄准,正待扣扳机,忽见藏羚羊流着眼泪,深深地跪拜下去,似乎是哀求老猎人放过自己。老猎人不为所动,无情地扣响扳机。

藏羚羊倒下了。

老猎人在解剖藏羚羊时,惊讶地发现它肚子里孕育了一个即将出生的小生命。老猎人怔住了,他忽然明白,藏羚羊之所以跪拜,是求他放过自己的孩子!老猎人垂下了头,把母子俩深深埋葬,然后,转身消失在可可西里雪原,从此不知所终。

王宗仁写道:“天下所有慈母的跪拜,包括动物在内,都是神圣的”。

藏羚羊的跪拜,就像索南达杰英勇献身一样,有如一记重锤,击中了人们情感最脆弱的地方,震醒了一颗颗昏聩的心灵。索南达杰流尽最后一滴鲜血的那年春节,治多县全县没有过年,没有歌声、没有舞蹈、没有请客喝酒、没有转山转湖,他们请来了大活佛,为这位悲壮的藏族汉子举行了火葬——藏族的习俗,人死后一般天葬或水葬,而火葬,是给活佛的规格。

索南达杰牺牲后,他的妹夫扎巴多杰辞去官职,接任索南达杰生前职务,成为“野牦牛”队第二任队长,两年后,他也倒在自家门口血泊里。扎巴多杰的儿子、索南多杰的外甥秋培扎西,继承父辈遗志,成为可可西里新一代巡山人;环保志士杨欣为建立可可西里自然保护站而四处奔波,他说,“如果还需要死第二个,那就从我开始。”可可西里第一个自然保护站落成的那天,索南达杰的父亲和他的妹妹,将他的骨灰撒在可可西里,他的灵魂,化为可可西里山头一条哈达云,楚玛尔河畔,一双眼睛仍然炯炯注视着这方生生不息的土地。

“我们从内心深处怀念和理解杰桑·索南达杰。我们清醒地认识到我们在肩负人类的重托,保护藏羚羊。我们也认识到,保护它将会有流血牺牲。我们认定今天的艰苦奋斗,必将换来明天的光辉灿烂!”野牦牛队队员们每次出征前,都会在索南达杰遗像前宣读誓言,这誓言,闪耀着人性的光辉,镌刻在荒无人烟的土地上,激励一批又一批志愿者踏着索南达杰的足迹,走向可可西里。1995年,“可可西里省级自然保护区”成立,1997年,“可可西里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成立,2016年,世界自然保护联盟宣布将藏羚羊的受威胁程度由濒危降为易危,2017年,可可西里申遗成功,成为中国第51处世界自然遗产,可可西里生态环境保护进入新纪元。

如果没有走过青藏线,如果没有在索南达杰自然保护站和索南达杰烈士纪念碑前凭吊英灵,我也许不知道可可西里的夜空是那么美丽。可可西里有两个月亮,一个月亮在天上,一个月亮在水里。天上的月亮,随时序变化而阴晴圆缺,而另一颗月亮,在楚玛尔河里讲述一个英雄与一群藏羚羊的故事。

2020-09-08 ——“车轮上的行囊”之三十三 1 1 南通日报 content_34153.html 1 3 可可西里有两个月亮 /enpproperty-->